江风裹挟着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刘琦站在夺来的江东走舸船头，听完前去探路的游哨回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沔口全被封死了？”刘琦问。

“回大公子，江面上全是锦帆，少说有几十条艨艟，把去江夏的水路堵得严严实实，连只水鸟都飞不过去。”游哨喘着粗气，眼中还残留着惊惧。

刘琦手指在船舷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甘宁这疯狗，跑得比兔子还快，差点就一头撞进他的包围圈里。现在手里这不到三百号人，加上刚收编的俘虏，真要硬闯，连给甘宁塞牙缝都不够。

“大公子，咱们打不打？”魏延提着带血的环首刀走过来，眼中还透着未褪的杀气。

刘琦瞥了他一眼：“打个屁。拿咱们这两条破船去撞甘宁的艨艟？嫌命长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天不佑我，水路走不通了。传令下去，所有船只立刻掉头，熄灭火把，顺着江水往下游走。”

魏延一愣，但没多问，立刻转身去传令。

船队在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调转船头。半个时辰后，刘琦指着汉津下游一片连绵的芦苇荡：“就停这儿。把船藏进芦苇深处，抛锚。让带伤的兄弟先包扎，没伤的轮班放哨，谁敢弄出大动静，军法从事。”

安顿好大部队，刘琦点了魏延和李达等十几个精锐老兵，脱下扎眼的甲胄，换上寻常商贾和护院的粗布便装。

汉津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死寂。刘琦一行人顺着江岸摸进镇子，停在一家临江的客舍门前。

李达上前，用刀柄重重砸了砸门板。

过了好一会儿，门缝里才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一个掌柜模样的干瘦老头探出半个脑袋，借着昏黄的油灯一照，吓得差点把灯笼扔了。

门外这十几个人虽然穿着便装，但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气根本掩盖不住，魏延腰间那把环首刀的刀鞘上甚至还滴着暗红的血迹。

“几......几位客官，小店已经打烊了，实在住不下......”老头战战兢兢地往后缩，作势就要关门。

一只手猛地扣住了门板。

刘琦挤上前，脸上挂着和气生财的笑，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块黄澄澄的金饼，直接塞进老头手里。

“老丈，行个方便。我们在江上遇到了水贼，折了些人手，急需个地方落脚。”刘琦语气平缓，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这后院我们包了。去弄些干净的烈酒、伤药，再切几盘熟肉来。剩下的，全当赏你的。”

老头握着那块沉甸甸的金饼，咽了口唾沫，眼中的恐惧瞬间被贪婪压了下去。他连连点头：“好说，好说！各位爷里边请，小人这就去准备！”

刘琦回头看了一眼魏延，魏延会意，立刻带着人接管了客舍的前后门，将这处据点彻底控制下来。

客舍后院，几盆炭火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伤兵们咬着牙互相上药，风里尽是烈酒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刘琦坐在火堆旁，找客舍掌柜要来一块还算干净的粗布，又从火盆里夹出半截烧透的木炭，吹了吹灰，在手里掂了掂。

“李达，过来。”刘琦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侍卫长李达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快步走到跟前：“大公子有何吩咐？”

“报名字。”刘琦将粗布铺在膝盖上，“今日江上血战，折在江东贼手里的二十个兄弟，叫什么，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一个个给我报清楚。”

李达愣住了。他当兵十几年，只见过主将清点战利品，从没见过哪个世家公子会亲自给底层士卒造册的。

“愣着干什么？等我请你？”刘琦皱起眉头。

李达眼眶一红，声音有些发颤：“张三狗，南郡枝江人，家里有个老娘......赵铁柱，襄阳城外佃户，没成家......”

刘琦握着木炭，一笔一划地在粗布上写下这些歪歪扭扭的名字。木炭粗糙，划在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写完最后一个名字，刘琦将粗布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怀里。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周围停下动作的老兵，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都听好了。这名单我贴身带着。只要我刘琦活着走到江夏，第一件事，就是给这二十个兄弟立碑。抚恤，按双倍发。家里有老娘的，我刘琦养；有儿子的，我刘琦供他读书当兵。”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达猛地双膝跪地，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砸在青石板上：“大公子......俺们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周围十几个老兵齐刷刷地单膝跪下，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死死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魏延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眼神闪烁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

安顿好后院的伤兵，刘琦独自一人来到了空荡荡的前堂。

客舍掌柜很识趣地躲进了后厨，大堂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刘琦给自己倒了一碗劣质的浊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勉强压住了胃里因为连番血战翻腾的恶心感。

他沾着酒水，在粗糙的木桌上画着简陋的地图。水路被甘宁堵死，要回江夏，就只能走陆路。但陆路不仅绕远，而且沿途各县的态度不明，带着近三百号人招摇过市，很容易被蔡瑁的眼线盯上。

刘琦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闷响。

夜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油灯剧烈摇晃。

刘琦敲击桌面的手指突然停住。他察觉到，大堂里多了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不是风声，而是极轻微的脚步声。

他没有抬头，右手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间的短刀。

“吱呀”一声，一条长凳被拉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落魄文士衫、腰间悬着一把带鞘长剑的中年人，无视了大堂里空余的十几张桌子，毫不客气地径直坐到了刘琦的对面。

中年人也不说话，自顾自地拿过一个空碗，提起刘琦面前的酒坛，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

刘琦慢慢抬起头，手依然按在刀柄上，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