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很潮。

墙皮大片脱落，空气里全是霉味。

我推开门，几只蟑螂从床底钻了出去。

房东捏着鼻子催我：

“押一付三，一共两千，先转账。”

我打开手机。

银行卡余额只有七百二十六块。

十八岁生日收到的红包，全被妈妈拿去买了消毒设备。

她说，那本来就是我欠她的治疗费。

“我能先交一个月吗？”

房东白了我一眼。

“没钱租什么房？”

他夺回钥匙，将我和纸箱一起赶了出去。

地下室的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我抱着纸箱站在巷口，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医院又打来三次电话。

最后一次，医生几乎是在吼：

“沈知宁，你现在立刻来急诊！”

“有没有家属？让家属接电话！”

靠在角落里犹豫了很久，我还是给妈妈打去了电话。

电话响到快要自动挂断，她才接通。

“又怎么了？”

“医生让我马上住院，要两万。我没有钱。”

电话那头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他们正在吃饭。

外婆笑着说，妈妈搬走了心病，胃口都变好了。

我捂住不断流血的鼻子。

“妈，我可能真的撑不到明天。”

她沉默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声音很轻。

“沈知宁，今天是我十八年来最轻松的一天。”

“你就非得毁掉吗？”

我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我只是想借钱。”

“没钱。”

“我爸呢？”

“他不想接你电话。”

我听见爸爸在远处说了句什么。

紧接着，妈妈把声音调成免提。

爸爸疲惫地开口：

“宁宁，你先自己想办法。”

“你妈妈今天状态刚稳定，别再说死不死的。”

“可医生说......”

“医生只会往严重了说。”

外婆在旁边插嘴：“她不是会流鼻血吗？拿纸堵上不就行了。”

所有人都笑了。

像我讲了一个特别没水平的笑话。

我也跟着笑了一声。

“好。”

电话被挂断。

我在路边坐了很久。

夕阳落下去，城市一盏盏亮起灯。

十八岁应该去哪里？

去大学，去旅行，去见没见过的人。

反正不该抱着一个破纸箱，坐在垃圾桶旁边等死。

我翻开病历。

里面掉出一张儿童乐园的旧门票。

那是我四岁出院时，妈妈买的。

可到了乐园门口，她突然崩溃，哭着说旋转木马被无数小孩碰过，脏得要命。

最后爸爸抱着她离开。

我一个人站在入口，眼睁睁看着门票过期。

那家乐园去年翻新过，如今就在马路对面。

我抱着纸箱走了进去。

旋转木马亮着暖黄色的灯。

工作人员看我满脸是血，吓得冲过来。

“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

我选了一匹白色的木马，把那只断了脖子的兔子放在怀里。

音乐响起时，我又变成了那个没能坐上旋转木马的小孩。

只是这次，没人把我拽下来。

木马上升。

灯光在眼前旋转。

我给妈妈发去最后一条消息：

“家里以后不会再脏了。”

她很快回复：“知道就好，别再打扰我们。”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紧接着，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鲜血落在兔子身上。

我想喊工作人员，却已经发不出声音。

手机从掌心滑落。

木马还在一圈圈转。

最后一丝意识消失前，我仿佛又看见三岁那年的妈妈。

她穿着防护服，隔着病房玻璃朝我伸出手。

“宁宁，别怕。”

我也向她伸出手。

可这一次，我没有碰到她。

我的手垂下去时，旋转木马刚好停住。

十八岁生日后的第一天。

我死在了那匹迟到十四年的白色木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