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烧水，给你暖手。”祁政没再坚持，拎了水壶出去。

门一开一阖，冷风灌入。

宋桃瘫坐在长凳上，肩膀卸了力。

她揪着手指，眉头微皱。

这男人虽失忆，敏锐与筹算却是刻骨子里的。

攒钱逃跑的计划得加快了。

次日，宋桃便与陈阳雨去了城里。

富贵东家姓沈，朱门高墙，石狮瞪眼。

门房通报后领进花厅，沈夫人与一穿比甲的女客对坐，正说着话。

宋桃与陈阳雨行了礼。

沈夫人的目光在宋桃身上刮了几个来回。

这小脸，这身段......真是好颜色。

“来的正好，”她指着身边一绿衣婢子，“给她上个妆，我瞧瞧。”

宋桃事先不知还要试活，不过愣了一息，脚已迈了出去。

案上东西备齐，炭笔、胭脂水粉，居然还有荀令堂的口脂。

“你还晓得荀令堂？”沈夫人坐直了些，与那女客对视一眼。

宋桃端详着婢子脸形，拿起刮刀：“东西是好，就是太贵，一年到头也攒不出盒胭脂来。”

沈夫人噗嗤一声乐了，女客也掩唇笑：“这妮子倒实在。”

不过半盏茶功夫，妆成。

那婢子原本眉眼疏淡，经她手笔后，眉眼温润，唇上染绯，竟生出一分明艳来。

女客凑近，指着婢子眉尾：“这怎的还往下勾？”

“回娘子，这是新月眉。”宋桃退后半步，“衬这位姑娘的杏眼，显温柔精神。”

女客指着腮上颜色、唇上水红问了，宋桃答得干脆。

女客眼里笑意深起来，朝沈夫人重重颔首。

沈夫人抚掌：“这位便是我那铺子的掌柜，姓王。”

“你手艺不错，明个儿就去上工，每月四钱，卖得好另有分红。”

“当真？！”宋桃眼睛“唰”地亮了，“谢夫人，谢掌柜的！”

她屈膝一福，声音脆亮。

沈夫人还塞了宋桃与陈阳雨一人一个荷包，说是脚程钱。

“东家大方，你可得好好做。”陈阳雨在后门处收住脚。

沈府里还有活要干，宋桃得一个人先回村。

她有些不放心：“来的路还记得不？”

“放心吧婶子。”宋桃拍拍她的手。

陈阳雨又叮嘱了几句，待后门阖上，宋桃见前后无人才掏出荷包，将里头的东西全数倒手心里。

粗粗一数，少说四五十个铜板，还有一小剪碎银。

果然大方。

宋桃将银钱塞回荷包，放进怀里放好，向街市上走去。

四钱月银，她很知足。

上回去镇上寻活，长工短工累死累活的不过才两钱。

像祁政这种年轻力壮能抗能累的略高些，七钱，忙得脚不沾地时班头会多给，凑够一两。

像她这般头回上工便有四钱的，还真少。

城里比镇上繁华，人多，声杂，车轿满地是。

铺子一间挨着一间，外头打着的招子一个比一个鲜亮。

宋桃都看花了眼。

迎面走来两位姑娘。

“这可是荀令堂新出的香膏。”左边那个微微扬起下巴，指尖捏个白瓷盒。

盖一掀，香气先飘了出来。

右边的凑近一闻：“多少银子呀？”

“三两。”

“这么贵？”右边姑娘轻呼，帕子按胸口，“我一个月才五两例银，看来得向母亲要些了。”

“你娘疼你，怕什么？”

宋桃脚钉在原地。

这两位姑娘通身绫罗，鬓边戴着钗环步摇，身后还跟着小丫鬟。

她原本想要过的日子，就是这样。

像邻家姐姐那般嫁给富户。

穿金戴银，不用劳作，每月的银子自动送到口袋里。

梦里的宋桃才会诓骗祁政。

他穿着不凡，以为是座金山，便谎话张口贴上身。

谁承想他失忆后无家人寻来便算了，兜里比脸还干净。

才会受人叫唆，染上赌瘾，就想翻本，翻命。

一步错，步步错。

一句谎，处处谎。

直到被剁手砍脚，恶犬叼食，死相凄惨。

宋桃一颤，握紧荷包。

如今她还是想过那样的生活，却已不想得到。

若那是要用性命去换的话。

她继续往前走。

今日寻到了活计有了进项，只要一步步将脚下的路踩实了，定不会落得梦中惨烈下场。

脚步越走越快，路过荀令堂时，宋桃还是忍不住停下，往里张望。

铺子门口正站着个女伙计，柳叶眉，笑意盈盈。

见她便扬声招呼：“姑娘里头请，有新到的香膏，城里独一份。”

宋桃猛地退后一步：“我不买。”

“瞧瞧又不要钱。”伙计歪头，露出两个小梨涡。

“往店里头绕一圈，衣裳能沾三分香。”

宋桃上下扫了她眼。

这嘴，这机灵劲儿，难怪能做荀令堂的伙计。

她抬脚跨进门。

明日要去胭脂铺上工，眼下正好瞧瞧人家怎么做，怎么递话，怎么把人往里头请。

铺子里头三三两两站着姑娘富贵夫人，个个鬓边带香，捏着帕子试看，举手投足皆是矜贵。

宋桃低头瞅自己一身。

三年前的样式，袖口还洗得泛了毛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来，闻闻这个。”伙计引她至梨花木柜前。

柜上摆着白瓷盒，揭开盖，浓郁的花香扑了她满脸。

宋桃鼻尖一动，不由往前凑了凑。

这味儿，不就是方才那两位姑娘身上的？

“茉莉、沉香、白芷......还有杏仁......”她喃喃着，身边的女伙计看她的眼神都亮了。

三两银子。

若在之前，她定是银子都掏出来了。

可眼下，她碰不起。

“试一下。”伙计拿小棍挑了，直往她手上抹。

宋桃瞳孔骤缩，抽手，叫道：“别碰我！”

这声又尖又细，满屋目光唰地扫来。

那些个姑娘停下动作，眼神从她脸看到脚，又落到她的袖口上。

有人轻哼一声，有人撇过脸去。

宋桃耳尖发，心头一股无名火窜上来，慌忙将手背后身后，死死攥紧袖口。

那东西三两银子一盒，这么一点便是一钱，若是试了，便要她掏银子买下怎么办？

她可不上这个套！

“我，我就闻闻！你别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