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祁政反应过来，声音暗哑。

陈阿力觑着他那要吃人的眼神，脖子一缩，没敢再说话。

傍晚收工，祁政心事重重地回到院里，却意外闻到一阵饭菜香。

陈阳雨来了？

他大步跨进，正瞧见宋桃摆着碗筷。

桌上放着一碟炒蛋，一碟红烧肉

那红烧肉黑红亮泽，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勾人馋虫。

“陈家婶子来过？”祁政净手，见她要盛饭，连忙接过勺，“你坐着，我来。”

宋桃干脆松手，将自个儿的碗往前一推：“没，只有虎子来耍过。”

她接过饭，先夹块肉，又浇一勺浓汁，油汪汪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我还让他带了一碟红烧肉回去给婶子。”

“那这菜？”祁政筷子一扫。

“我煮的。”宋桃不当回事，自顾自地就着肉塞了一大口。

腮帮鼓，嚼得香。

祁政喉结滚动，拿着筷子却迟迟没下手：“咋想起自个儿做？”

两年前他卧床养伤，她日日煮这样饭菜。

后来他伤愈，她再不沾锅灶，嫌灶烟熏手，怕指节变粗。

有时还会切到自个儿的手。

他心疼，宁愿自己学着做也不让她入灶房。

今日怎么？

他盯着宋桃的侧脸，心口突突跳。

今日巷口，她与那白面书生站在一起的画面浮起脑中。

晚上却转头洗手作羹汤。

他越想越慌，莫不是宋桃真跟那书生定了情？

这顿，是离别饭？

念头一起，他胸口闷痛，酸涩难当，指节咔咔响。

他声音发紧：“桃桃，你是不是——”

外头有人了？

宋桃白了他一眼，打断话头：“我不做饭吧，你絮叨。我做饭吧，你又盘问。”

“周大壮，你究竟几个意思？干脆别吃了！”

她声音极高，筷子将红烧肉碗拨到自个跟前。

吼完后脑子一嗡，想起对方是摄政王。

金口一开，她项上人头得搬家。

宋桃余光偷瞄他。

这两年她拿当牛马般使唤，呼来喝去都习惯了。

她缩缩脖子，只硬邦邦补一句：“......爱吃不吃。”

“吃！”祁政温柔地移开她的手，将那碗挪回桌子中间。

只要不是离别饭，便好。

他心口两块巨石，落了一块。

红烧肉，肥瘦五五分，浓油赤酱，咬下去满口咸甜香。

可他心里头挂着另外一块巨石，跟嚼蜡似的，半点滋味寻不着。

白面书生的笑还在他脑中晃，刺得他牙根发酸。

“哼，这还差不多！”宋桃冷哼。

她这手艺，可是在宋家十几年熬出来的。

挨打挨骂，冻着饿肚，逼她做全家的活。

整理家务、洗衣做饭，她不是不会，只是再也不想做。

况且，还有祁政供她驱使，她也懒得沾手。

她瞧着祁政毫无胃口的模样，觉着奇怪：“今日不饿？吃了回来的？”

“没，饿，好吃！”祁政回过神来，装作胃口大开。

宋桃瞥着祁政狼吞虎咽的样，心里腹诽。

管你是龙子龙孙还是平头百姓，饿狠了，都是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

“慢点吃，饭够。”宋桃舀了一勺鸡蛋给他。

祁政做的力工，饭量大，她知道。

米饭特意多煮了半锅，若是有剩下吃不完的也不怕，天还冷着，正好做蛋炒饭。

陈阳雨上次拿回来的鸡蛋还没有吃完，够了。

“恩。”祁政没抬眼，将鸡蛋混着米饭一口吃了。

宋桃一碗饭见底，筷子一搁，坐边上瞅着他吃。

祁政吃着吃着，便是感觉的饿了。

连干三碗，见她停手，干脆将米饭扣进红烧肉碗里，勺子刮碗壁，又是半碗。

直到盘里碗里油星子都没剩下，祁政也没有等来宋桃主动说起那白面书生。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若她真瞧上那师爷小儿子，他能怨谁？

若是她真想与自己分，他能怪她什么？

怨他周大壮窝囊废，攒不下金山银山，给不了绫罗绸缎？

她想过好日子，本天经地义。

他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拦？

凭什么让她跟自己在这破村子熬？

“今日去东家那儿试妆，她很满意，我明儿正式上工。”宋桃突然开口，眼睛亮晶晶。

“每月四钱，卖得好另有分红。”

祁政闷声“嗯”。

他又等了一会儿，宋桃没有再说话，反而起身去取那文房四宝。

嘴里还哼着小曲，显然心情极好，没察觉他的异样。

“你想告诉我的，就这些？”祁政终是绷不住开口。

“不然还有啥？”宋桃莫名其妙看他，“你这人今天怪怪的，有话直说！”

“没什么。”祁政扯出个笑，唇却抿成一条线，“若是缺银子花，便说。”

他起身收拾碗筷，给她腾出地儿习字。

宋桃撇嘴，狐疑地看着他收拾，见他走出屋子，这才小声骂：“阴晴不定。”

她抓起笔，打算将今日虎子教几个字练熟。

院里，井边。

祁政坐在矮凳上，将碗碟都丢进水盆里。

月光照下来，盆里晃出一张脸。

眉骨高，轮廓深，下颌绷着冷意。

他盯那水影，忽然想起刚来镇上，工地里几个赤膊力工汉子拿毛巾抽他肩膀。

“大壮，你这副好皮囊，哪像做工？说你是哪家没落公子哥儿，老子都信。”

他那时不爱扯闲，最多蹲旁边听，手里活计不停。

若非连着几日见他真能扛、能忍、能捱，谁信？

他又想起赌坊后巷那件事。

祁政低笑一声，手伸入冰凉的水中，轻轻一拨。

水面泛起涟漪，脸晃荡不成形。

钱、权。

真是好东西。

他仰头望那轮冷月，又垂眼，拿过抹布。

不管宋桃的改变跟那白面书生到底有何干系。

只要她不说破，他便当什么都没发生。

次日天光刚亮，宋桃睁眼。

灶间飘米粥香。

祁政正端着早食进来，见她醒了，脚步顿住：“做得不顺心就回，银钱不愁，有我呢。”

宋桃含糊嗯一声，眼皮还粘着。

祁政见她模样可爱，忽然俯身在她额头上留下一吻。

宋桃浑身打了个激灵，抄枕头要砸，便见他已然出了门。

气没处发，只好咽下。

她起身，挑了件最鲜亮的衣裳，对镜描花黄。

照着梨儿的妆样，素净，精神。

用过早食，直奔镇上。

玉容斋坐落正街，位置极好。

宋桃来早，门槛边杵小半个时辰，日头爬高，才见个穿浅蓝比甲的丫头晃来。

那人上上下下扫了宋桃好几眼，从胸脯滑到腰，再钉在脸上：

“你就是来替桂香的小工？”

宋桃点头，说了名字。

“春杏。”她应了一声，目光在宋桃腰线上剜两下。

这女人也不知怎么长的，这腰怎比她还细？

脸怎比她涂脂粉还白？

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

唇红齿白，自然天成。

春杏撇嘴，心里哼一声：狐媚子一个！

不过......

她转念一想，不过是个短工，待桂香回来，这妮子便要卷铺盖滚了。

没人能在这里跟她比艳。

春杏下巴一扬，脚尖踢了踢：“先将这门板撤了，搁墙角去。”

“这些活儿平日里都归桂香，你既顶了她的缺，自是你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