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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干这行,睁眼瞎不成
宋桃从未去过码头,自然不认得这些粗人。
她目光转向灶房,那力工似有所觉,抬头冲她扬了扬手中勺。
奇怪,她与祁政在一起两年,他连只狗都没往家领过。
今日倒好,一领便是四个糙汉,灶房还搭一个挥勺的。
她脚还没跨过院门,屋里先传来一声——
“桃桃。”
宋桃抬眼,见祁政披着里衣,斜斜倚在门框上,精神头足得狠,不像是受伤的。
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道小身影冲了出来:“宋姐姐!”
虎子扑上来,小手拉她,仰着脸:“今日夫子教了好多!虎子背给姐姐听!”
“哎哟!大壮呀!”
陈阿力从井台边跳起来,上前一把按住祁政肩膀住屋里推:
“你怎的出来了?快回去床上躺下!莫吹了冷风。”
宋桃刚跟虎子走至屋前,砰一声,门在她鼻尖阖上了。
宋桃:......
虎子:......
饭菜做好了,院里的活儿也干了,甚至连灶房灰兔的粑粑都收拾干净。
这群力工汉子快速消失在屋里院里。
宋桃盯着空荡荡却井井有条的院子,嘴角抽了抽。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群苦力才是狐狸精转世,嗖的一声人就不见了。
桌子摆着三菜一汤。
虎子眼珠子黏在肉上,咽了三回口水,教宋桃学今日的字。
“吃完再学。”宋桃端了一碗饭。
虎子摇头,他跟陈阳雨说好了,要回去陪阿公阿婆吃。
宋桃便拿个碗,往里头扒拉了一些肉啊菜的,让他带回去。
虎子抱着碗,一溜烟跑了。
院里彻底空了,屋内余宋桃与祁政两个。
宋桃咬着筷子,觑了眼他:“伤哪了?”
既然知晓了,总得问两句,不然显得她没心没肺。
祁政坐她对面,面不改色给她碗里夹菜:“陈阿力那帮人,大惊小怪,其实一点事也没有。”
他抬眼,黑沉沉眸子里映着烛火,又软又烫:“先吃饭,等会儿凉了。”
宋桃抬眸,将他从头扫到脚。
面色红润,手稳得很,夹菜半点不抖。
应是无事。
她低头扒饭。
她才寻到了新活计,没空伺候他。
晚上宋桃习完字后,将东西收拾好。
端盆热水进屋,帕子拧干擦了身。
天寒,寻常人想洗一回热水澡是奢想。
她往被窝一钻,面朝墙闭上眼。
门轴吱呀,一开一阖,带进一股冷风。
宋桃皱着眉往被里缩了缩。
床幔被掀,床板咯吱一声。
身侧窸窸窣窣,衣料摩擦。
眼皮外头始终亮着。
宋桃睁眼,张嘴要骂,瞥见墙上影子——
“你干啥?”
祁政背对她,手往后背够:“吵醒你了?马上好。”
快了?什么快了?
宋桃狐疑地翻身,见他坐在床沿,上身赤裸。
烛火一跳,光照背上,青紫淤痕纵横,两道血痂高高肿起。
祁政指头上抠了药膏,往肩胛骨后探。
“这么重?!”宋桃拥着被坐起,眼珠瞪圆,伸手去碰,“怎么搞的?”
祁政脊背一僵,闷哼出声。
“码头有人闹事,挨了五棍,换人活路。”政偏头,语气稀松。
“皮外伤,看着唬人,不碍事。”
他顿顿,怕她担心又补一句:“后头两棍是那公子哥打的,读书人,没啥劲。”
宋桃盯伤,半晌没吭声。
心疼?
屁。
这人是摄政王,刀山火海里滚过,这点棍伤算个屁?
这几棍哪个比得上他曾挨过的?
一点也不够看。
“转过去。”宋桃夺过他手里药膏,“够不着还硬够。”
得对他好些,她心里想。
将来卷了银钱跑路时,祁政能念着这些日子好,莫发狠追她,放她一马。
祁政一愣,眼底漾开笑意转身:“劳烦桃桃。”
宋桃指甲抠一块,刚压上伤处,祁政缩了一下。
“疼?”
“是痒。”祁政偏脸,烛火映侧脸,柔和一片。
啧。
宋桃撇嘴。
她方才下手轻了!
心头暗嗤,手上故意加重力道。
叫你痒。
祁政脊背绷成一张弓,喉结滚动,愣不吭声。
他透过铜镜边角瞧她——少女蹙眉,抿唇,一脸不悦。
她心疼了。
桃桃心里果然有他。
那白衣书生算什么东西?
他未必会输。
宋桃哪知他满脑子在想什么。
她只嫌这药膏又黏又臭,涂完指缝间全是黑灰色。
缩回手,在帕子上来回擦三遍,那股腥苦气仍往鼻里钻。
低头嗅嗅指尖,眉头拧成麻花。
天太冷,又不想下床去洗。
低声骂一句,将帕子往他怀里掷:“睡觉。”
随即气鼓鼓翻身面朝墙躺下。
祁政接过帕子,搁床头凳上,探身对着烛芯吹。
屋里顿时一片漆黑。
床板一沉,热源从后背贴过来。
一条胳膊横过她腰,往怀里箍。
宋桃肘尖往后一顶,撞在硬实胸膛:“松开,不是还伤着?”
“春寒犹在,怕你冷得睡不着。”祁政下巴抵她发顶。
“况且我伤在后背,不能平躺。”
宋桃闭眼翻白眼。
骗鬼。
不能平躺,你朝外头躺不行?非得贴她?
她本想再刺两句,可眼皮沉如灌铅。
白日在铺子忙活一天,累了。
他怀里倒真暖和,她含糊嘟囔半句,睡了过去。
祁政等半晌,确认她睡熟,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在她发顶极轻落下一吻,也闭了眼。
“奶奶的......”另一边,汉子举着火把,在暗林里深一脚浅一脚。
灰色短打叫荆棘勾破几处,他也顾不上。
心头惦记着赏钱。
只要将那男人的消息送到,便能得五两银!
他越想越美。
天刚蒙蒙亮,便赶到另一家镇的客栈跟前。
过了会儿,中年汉子笑滋滋地走出客栈,银子在掌心抛了抛,便往旁边的酒楼走去。
汉子前脚刚迈进酒楼,客栈某扇窗便吱呀推开。
一只白鸽扑棱棱朝天上某处飞去。
当宋桃醒来的时候,身侧被褥早凉透。
想起他后背的伤,她不由撇嘴。
自个儿都不上心,想叫她心疼,没那功夫。
起床收掇好自个儿,桌上温着早食。
她坐下三两口扒净,抹嘴出门。
一路赶到镇上,将铺子里外打扫干净。
这几日她早将铺子的流程摸熟,活做得越发干净利落。
脚步声近,一股浓香扑来。
是个穿砂色衣裳的女人,脸上脂粉能刮下三层,却也掩不住细纹。
女客往柜台一靠,铜镜照脸,指尖拨弄鬓角:“春杏不在?”
“晚些时候才来。”
那女客点头,铜钱往桌上一扣:“你,寻两盒芙蓉醉来,快些。”
宋桃应一声,翻柜取出两瓷瓶,往前一递。
女客眼皮一撩:“什么东西!”
“芙蓉醉啊。”宋桃一愣。
“你眼瞎了?”女客指甲几乎戳她鼻尖,“这明明是春意浓!你玩儿我?”
宋桃脑子嗡一声:“我方才拿的分明是......”
“柳姐莫气。”春杏的声儿从铺子外头飘进来。
“新来的丫头,大字不识一个,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她罢,小的来帮您拿。”
那柳姐见了春杏,脸上笑开花:“你可来了,快些,馆里姑娘们可都等着呢。”
“起开!”春杏扒拉宋桃一把,在柜里翻两下,取出瓷瓶递过去,又亲亲热热将人送出铺子。
宋桃站在原地,盯着那柜格,心头火噌噌往上冒。
芙蓉醉向来搁在左边第二格,何时跑右边犄角旮旯去了?
“位置变了,你怎不吱一声?”她冷声问。
春杏回身,慢悠悠扶了扶头上铜钗,眼皮半抬不抬:“许是昨日进货后我放岔了。”
“来了这些天,就几个色儿,看都看眼熟了罢。”
“但凡认识芙蓉醉的任何一个字儿,也不会错拿成春意浓。”
“干这行,睁眼瞎不成,教起来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