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青梧刚扶我上了马车。

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急促，沉重。

下一瞬，我的手腕被人攥住了。

"萧知意。"

裴如晦的嗓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淬了冰的铁。

"你想做什么？"

成婚五年，他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唤我。

我垂眼，看了一眼他攥着我腕子的手。

虎口上，贴着一小条药布。

估计是那夜为心上人削梨皮时，割的。

我慢条斯理地把他的手拂开："看舞。"

他喉结滚了滚，眼底翻起惊涛："你蓄意接近她。萧知意，你意欲何为？"

"你说呢？"

我以为，他比我更清楚，把刀子递到公主脖子上，是什么下场。

他忽然拔高了声音："我告诉你，阿蛮同你不一样！她心思干净得很！你莫要拿你宫里学来的那些手段，去磋磨一个卖艺糊口的姑娘！"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为我"欺负"了他心上人而生的、货真价实的怒气，忽然觉得可笑。

"宫里的手段？"

我轻轻笑了一声。

"裴如晦，你身上这层官皮，你脚下这条青云路，从穷探花到户部侍郎——哪一步，不是踩着'宫里的手段'走上来的？"

他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像退潮后露出来的礁石。

"你是不是觉得，"他一字一顿，"你是公主，裴家受了皇恩，我便要一世压着你、拿捏你，让你对我感恩戴德？"

这句话像一根淬毒的针，顺着心口最软的地方，稳、准、狠地扎了进去。

我怔了一怔。

为了他的前程，我在御前赔尽笑脸；

听我母族的门生，一遍遍讥他"寒门薄祚，难登大雅"。

京中贵圈，人后都笑我是"倒贴的公主"。

这些，我从不曾对他说过一个字。

不是不委屈，是怕伤他自尊。

如今，他却用这话来伤我。

"裴如晦。"我用力挣开他的手，失望地看着他，"在你眼里，我为你做的一切，都是拿乔，都是算计，都是要你感恩戴德，是不是？"

他避开我的眼睛，喉结动了动，声音缓了几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必解释了。"

我登上马车，放下车帘。

车轮碾过满巷落叶。

透过帘缝，我看见他立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小成一点，被暮色吞了。

直到再也望不见，心口那股窒息似的闷痛，才松动了一线。

该见的，见了。

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五年的执念，到此为止。

回到府中，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唤来张嬷嬷。

她是母后陪嫁给我的人，掌着府里所有的账目文书。

第二件事，是让人把库里那几口樟木箱子抬出来，开锁。

嫁妆册子、田庄地契、五年来三间铺子的流水、内造监的领据......我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对。

烛火燃到天明时，我把最后一页合上，声音很稳，"嬷嬷，明日替我递张名帖出去。"

"递给谁？"

"请告老还乡的周大人，从前在三法司当过差的那位。"

我蘸了墨，在素笺上落下两个字。笔画冷静，力透纸背。

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