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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酒馆降维与草台班子
周砚走到油腻木桌前,拉开一把摇晃的木椅坐下。
程鹿和苏棠挤在周砚身旁,嫌恶地避开桌面上的油污与花生壳。
烂醉的男人缓缓抬起头。
耿建国眼底布满血丝,泛着浑浊的醉意。
他费劲地辨认眼前的面孔,嘴里喷出浓烈的酒精味。
“周砚?”
耿建国自嘲一笑,抓起半截烟屁股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怎么,盛光那帮孙子把你逼上绝路,跑来找我这条废狗一起要饭?”
程鹿眉毛一挑,刚想张嘴,被周砚抬手制止。
周砚语气平缓:
“听说你最近在接婚礼跟拍,一场八百块。”
耿建国像是被烫到神经,狠狠将烟蒂掐灭在空酒瓶底。
“婚礼录像怎么了?老子凭力气吃饭,不偷不抢!
长剧资方要改剧本塞小三,老子摔了导筒,他们就要在全行封杀我!
现在你也被盛光盯上了吧?
趁早认命!
盛光是庞然大物,沈清瑶傍上了他们,一句话就能断你所有生路。
你带着俩…有点精神的小妹妹,拿什么跟资本斗?”
周砚没有多余废话。
他拉开风衣拉链,从公文袋抽出一叠打印整齐的A4纸。
啪!
纸页重重拍在满是污渍的酒桌正中。
封面上写着九个加粗黑体字:
《我在八零年代当后妈》分镜头脚本。
耿建国嗤笑一声:
“剧本?老子拍了十五年长剧,什么神仙本子没见过......”
“翻开看前三页。”周砚打断他。
耿建国皱着眉,漫不经心用沾着油污的粗糙手指掀开第一页。
视线扫过开篇第一场戏。
【特写:继子扬起手中的铁勺,油汤飞溅。】
【切中景:司念反手夺过铁勺,狠狠敲在饭桌上,震翻瓷碗。】
【台词:谁给你的胆子,在老娘眼皮底下掀桌子?!】
【特写:司念眼神凌厉,嘴角冷笑。】
三秒一反转,五秒一爆点。
台词像连珠炮直刺心脏,每个画面的机位、焦距、运镜速度精确到以秒为单位。
没有废话铺陈,只有极度凶狠的情绪碰撞。
耿建国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手指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满身酒意瞬间化作冷汗顺着脊梁淌下。
“这是什么路数的镜头设计?!”
耿建国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周砚,嗓音发哑:
“短成这样,情绪能这么爆?!
镜头几乎全在抢焦点,机位完全违背传统长剧的推拉摇移,却把戏剧冲突顶到了喉咙口!
你小子从哪儿搞来的妖孽本子?!”
周砚面色沉静:
“我写的。”
耿建国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这个被长剧圈子封杀、在烂泥里沉沦了三年的硬汉,死寂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可几秒后,他眼底的光亮再次暗淡下去。
老耿苦笑一声,颓然靠在椅背上。
“本子确实邪门,节奏炸裂。
可盛光演员圈子封得死死的,器具什么的我倒是能帮你弄来,我还能亲手帮你拍。
但剧本里的司念既要野又要硬,哪个成名女演员敢接你的戏?
没有能扛剧的大女主,再牛的分镜也是废纸一张!”
周砚微微侧身,食指指向身后的女孩。
“女主角,程鹿。”
老耿一口气没上来,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他越过桌子,震惊打量着程鹿。
女孩虽然洗去了眼影和假睫毛,露出干净立体的五官,可身上依然套着宽大黑皮衣,牛仔裤破洞挂着铁链。
察觉到老耿审视的目光,程鹿嘴里嚼着口香糖,眉峰一扬,下巴挑起老高,满脸街头小太妹的桀骜与痞气。
老耿当场气笑了,拍着桌子连连摆手:
“周砚你发疯了吧?!
拉两个街头小混混来演大女主戏?
你在这儿跟我开什么国际玩笑!”
程鹿顿时炸毛,一步跨上前:
“老头儿,说谁小混混呢!老娘哪里不像女主角了?!”
周砚抬手将程鹿按回椅子上。
“你现在不是混混,你是我的艺人。
遇到事要用演技说话,不是拳头!
还记得之前的感觉么,给他来一梭子。”
他们所处的现场嘈杂无比,哪怕是专业演员在这都无法静下心来,太快的进入状态,但对程鹿而言,这就是她的舒适区。
程鹿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就重新代入了试戏的感觉,台词一句不差,情绪极其到位地展示了一遍,仿佛她就是剧情里的女主一般。
老耿是专业导演,瞬间透过了程鹿当下的装扮,看到了换装后程鹿表演时的感觉。
对味!
太对味了!
可没等老耿开口呢,周砚又站起身,目光扫过酒馆角落。
角落的水泥台阶上,立着一把落满灰尘的旧木吉他,那是酒馆老板早年留下的破烂。
周砚走过去拿起吉他,用指尖拭去面板上的厚灰,随手试了几个音准。
铮。
干净悠扬的低音在嘈杂小酒馆里回荡。
周砚坐在条凳上,拨弄出一段温润舒缓的和弦。
他抬眼看向有些局促的苏棠:
“小糖,开嗓。”
苏棠愣了一下,连忙抓紧手里的简谱。
老耿皱着眉嘟囔:
“又搞什么花样?短剧配乐不都是买几百块的劣质罐头罐底电音......”
话音未落,歌声响起。
“书房的窗户,书房的门,
刚洗的头发,刚剪的指甲......”
甜糯透亮、清澈不带一丝杂质的初恋嗓音穿透浑浊油腻的空气。
原本喧闹的酒馆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邻桌划拳的汉子停下手臂,柜台后面擦杯子的酒保愣在原地。
苏棠微微仰着小脸,闭着双眼,身形娇小,套着宽大T恤。
那股在泥潭里依旧盛开的清澈纯净,与脏乱破败的小酒馆撞击出极致的视听落差。
“慢慢喜欢你,
慢慢的亲密,
慢慢聊自己,
慢慢和你走在一起......”
温暖细腻的故事感像春水淌过干燥的荒原。
老耿嘴角的胡茬抖动起来,浑浊的眼眶一点点泛红。
他在影视圈挣扎大半辈子,太明白这种声音的杀伤力了。
那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顶级质感。
但不光是声音,还有这歌!
放在末尾,适配度太高了!
不知道有多少电视剧本身不火,但片尾开头曲火得一塌糊涂。
连带着本来不温不火的电视剧也重新被带火。
而周砚给的剧本和歌,每一样都是王炸!
老耿像是嗓子里卡了鸡毛:
“你,你从哪弄来的人,歌?”
吉他尾音轻轻落下。
周砚手掌按在琴弦上,阻断余音。
他抬眸看向呆若木鸡的老耿:
“人是我找的,剧本和歌都是我写的。
她沈清瑶觉得她能成功是因为她自己条件好,我就是要告诉她,哪怕我用的是没文化的精神小妹,用的是没人要的导演,我也能捧出碾压她的影后歌后!
老耿,想不想赌一把?”
老耿僵硬地坐在椅子上。
剧本上的分镜、程鹿对短剧女主的高适配度与耳边的天籁交织轰鸣,将他胸中被踩灭多年的艺术野火轰然引爆。
屈辱、憋屈、不甘在胸腔里炸开。
老耿一巴掌狠狠拍在油腻木桌上,震得酒瓶乱晃。
“干了!”
老耿抹掉嘴角的烈酒,扯开嗓门咆哮:
“都已经在最低谷了,就算是再赌难不成还能往下落?
去他妈的封杀吧!
老子手里有两台老索尼和成套电影定焦镜头!
明天上午八点,带齐家伙老街开机!”
说罢,他的手和周砚的手重重地拍在了一起:
“干他娘的盛光娱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