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我沿着南环路找了五个小时。

每一家便利店我都进去问。

每一个桥洞我都蹲下来喊。

“平安。”

“是我。”

“我来接你回家了。”

没有回应。

高烧让眼前的路不断晃动。

我扶着墙，才没有摔下去。

快到货运场时，几束车灯从身后照过来。

丈夫带着医生和两名工作人员追上了我。

他把我堵在围墙边。

“别再跑了。”

“医生已经联系好住院手续。”

我望向货运场。

生锈的大门就在几十米外。

“让我先进去找它。”

“不行。”

“就十分钟。”

“没有狗。”

丈夫提高声音。

“你还不明白吗？”

“它跑丢三天了。”

“它可能早就死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我问：

“如果当初没从手术室出来的人是我呢？”

“你也会这么快往前看吗？”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又扯到这件事？”

“回答我。”

“如果没了的人是我，你是不是也能再找一个？”

丈夫的脸色沉下去。

他一夜没睡，又追了我一路，最后一点耐心终于耗尽。

“你为什么总要假设这些没发生的事？”

“已经没了的东西，你抓得再紧也回不来！”

我没有说话。

他指着货运场，声音越来越重。

“孩子没了，我们可以再生。”

“狗没了，也可以再养。”

“你非要为了两个已经没了的东西，把我们这些活人的日子也毁了吗？”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我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后面的话。

原来他所谓的往前看，不是接受失去。

是觉得所有东西都能被替换。

一个孩子没了，就再生一个。

一条狗没了，就再养一条。

一个妻子坏掉了，就送去治好。

如果实在治不好。

大概也可以再换一个。

我忽然没了力气。

身体里那根撑了太久的线，终于断了。

丈夫见我安静下来，语气缓和了些。

“跟我回去。”

“等你病好了，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我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婚戒。

这是结婚那年，他用三个月工资买的。

那时他说，这辈子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把我放在第一位。

后来孩子排在我前面。

婆婆排在我前面。

所谓正常的生活，也排在我前面。

只有我，永远被留在最后。

“好。”

我说。

丈夫怔了怔。

“你说什么？”

“我跟你回去。”

他明显松了口气。

工作人员扶我上车。

丈夫把暖风开到最大，又拿来毛巾擦我的头发。

“早这样不就好了。”

“我不会害你。”

我靠在车窗上，没有回答。

车开到加油站时，丈夫和医生一起下车交涉住院手续。

工作人员也去了便利店。

我推开车门。

把婚戒放在座位上。

然后穿过加油站后方的小路，重新走向货运场。

手机只剩最后一点电。

我给丈夫发了一条语音。

“你说得对。”

“人总要往前看。”

“所以从今天开始，你往你的前看。”

“我去找我的平安。”

我关掉手机。

废弃货运场的大门被风吹开一道缝。

黑暗里，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