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宋如松正靠在床头看晨间新闻。

看到我进来，他立刻露出慈祥的笑容。

“景曜来了啊，吃过早饭没有？”

我把带来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还没，等会儿去食堂随便吃点。爸，您今天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宋如松拉着我坐下，左右看了看。

“令仪不是昨晚就回来了吗？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我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

“她带了一个新来的科研助手回家暂住，在帮后辈安顿。”

宋如松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我的手背。

“这孩子也是，工作上的事情怎么往家里带。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钻研学术死心眼，不懂人情冷暖。”

死心眼。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打开保温桶，把熬好的鲫鱼汤倒进碗里。

病房门被推开。

谢令仪和薛嘉禾并肩走了进来。

薛嘉禾手里提着一个极其精致的果篮，里面装满了进口水果。

“叔叔您好，我是谢老师的助手薛嘉禾。初次探望，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就随便挑了些水果。”

他走到病床前，身姿端正，神情谦和恭顺。

宋如松显然对这种知书达理又有礼貌的年轻小伙子颇有好感。

“哎呀，来就来吧，还买这么贵重的东西做什么。快坐快坐。”

谢令仪顺势搬了把椅子，让薛嘉禾坐在床边。

“爸，嘉禾在极地帮了我很多忙。这次也是为了核实冰川数据，才跟我一起回城的。”

她在父亲面前，依旧在极力维护薛嘉禾的体面形象。

宋如松连连点头，目光落在果篮上方那盒包装奢华的野生海参上。

“这海参可价值不菲啊。小薛啊，你刚参加工作薪资才多少，怎么能让你这么破费。”

薛嘉禾微微一笑，姿态温和谦逊。

“叔叔，这是我的一点晚辈心意。谢老师在组里对我多有照拂，我孝敬您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了尊师重道，又无形中拉近了亲近感。

宋如松听得心里熨帖，转头看向我。

“景曜，你看人家小薛多懂人情礼数。你也是，平日里别光顾着节俭，也多给令仪备点高档补品补补身子。”

我端着鱼汤的手微微一顿。

那盒野生海参，是我托在大连的老同学专门定采的高端品。

上面贴着一张很小的防伪标签，标签的边角甚至还有我为了验看年份而撕开的小豁口。

我买回来一直放在客厅的展示架上，准备等宋如松出院了带回老家给他炖汤补元气。

现在，它却成了薛嘉禾借花献佛的工具。

我看着薛嘉禾那张看起来纯良无害的清秀面容。

“薛先生买海参的时候，没看防伪标签吗？”我平静地问。

薛嘉禾愣住了，眼神微微一闪。

“啊？防伪标签？我是在商场礼品专柜随手拿的，没太注意。”

“是吗。”我走到果篮前，把那盒海参拿出来。

指着那个小豁口。

“这家海参品牌在本地根本没有实体专柜，只有原产地内部定采才能拿到。”

我转头看向谢令仪。

“这盒海参，是我上个月花了一万多买的，一直放在客厅置物架上。怎么会跑到薛先生买的果篮里？”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宋如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薛嘉禾。

薛嘉禾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屈辱。

“景曜哥，您是在怀疑我手脚不干净吗？”

他站直身子，声音微微发颤，神情倔强而委屈。

“我出门的时候看到架子上放着这盒补品，以为是谢老师准备带来给叔叔的。”

“谢老师在楼下等我，我就顺手装进果篮里了。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您个人买的。”

他转头看向谢令仪，眼底泪光闪烁。

“谢老师，对不起，我给您添麻烦了。我这就把钱转给景曜哥。”

谢令仪立刻上前一步将他挡在身后，眉头紧锁地看着我。

“景曜，你闹够了没有？”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一盒海参而已，嘉禾也是一片好心。你非要在爸面前搞得大家都下不来台吗？”

她把那盒海参从我手里拿过去，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

“多少钱，我等会儿转到你账上。别在这里让人看笑话。”

让人看笑话。

我看着她维护少年的姿态，心底那一丝残留的余温彻底熄灭成灰。

宋如松也跟着打圆场。

“好了景曜，小薛初来乍到也不是故意的。你作为年长的一方，心胸放宽些，别跟年轻人计较了。快给人家递个话解解围。”

让我解围。

我花了自己的积蓄，给岳父准备的昂贵补品被旁人拿去装点门面。

最后反倒成了我不懂事。

我看着面前这仿佛一家人般的温馨场景。

慢慢地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捏住了那张薄薄的航班行程单。

“好，是我斤斤计较。”

我退后一步，目光扫过谢令仪那张清冷的面庞。

“你们聊，我去接壶热水。”

我拎起空热水壶走出病房。

身后传来谢令仪低声安抚薛嘉禾的话语。

“别难受了，他性子有时候就是有些偏执较真，我爸不会怪你的。”

“可是谢老师，景曜哥是不是对我成见很深啊？”

“别多想，凡事有我。”

我听着这些对话，脚下的步伐没有丝毫犹豫与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