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千寻把袖里的银子攥得死紧，生怕松开手，那东西又没了。

她刚才还在算自己能活几个时辰，一转眼多出三日，又白得了一两银子。这银子搁从前，她头一个念头准是去赌坊翻本。

这会儿倒真想去。可一想到输了银子，明日房子被收走，冯子坤他们又要恨她，刚续上的三天命怕也保不住，她便把脚钉在原地。

陈大陆捧着新借来的五百文，一直没敢动。冯子坤望了眼她的袖口，又望向张春芳的背影。

“家主，匠人现在请不请？”

“请啊。不修等屋梁砸下来？”

陈大陆的手往回缩了缩：“可是......这钱花出去，明日就没法还了。”

姚千寻看见他攥着钱袋的手指都白了，心里又不痛快。

钱是老娘借的，房是老娘押的，你倒先替老娘心疼上了！

“赶紧去找人修房子！”

姚千寻不想再搭理他，把话丢下，进了巷子拐个弯就不见了踪影。

当铺里，柜上的伙计看她进来，先将算盘往怀里一拨：“姚家主，咱们这里不赊钱。”

“老娘今日不借。”

一小块纹银落在柜台上。

伙计瞧了她一眼，拿起来掂过，又验了银色，这才按当日行价兑给她九百八十文。

姚千寻让他把六百文单独串好，其余另装。

铜钱沉甸甸地坠在手里，她忍不住想，要是昨日就有这些钱，她哪至于出门还得让陈大陆跟着？

转念又想，昨日要真有银子，她八成早输干净了，哪里还能遇上胡小川。

她把钱揣进怀里，赶回家。

匠人已经上了屋顶。冯子坤站在院里，见她回来，只说了句：“四百四十文，梁和瓦都包在里面，天黑前能收拾好。”

“知道了。”

姚千寻答得痛快，看不出来一点心疼银子的模样。

但陈大陆却一直盯着她。

她知道他想问什么，索性先骂：“看什么？老娘脸上长出钱来了？”

陈大陆吓得别开脸，抱着钱袋去给匠人拿材料。

姚千寻心里骂他没出息，又有点烦自己。明明如今恨不得他们一天到晚多看她两眼，怎么一开口，还是那股吓人的腔调？

她转身进了灶房。

王君成正用新买的瓷碗盛水，手腕上还抹着昨日的药膏。见她进来，往灶台旁让了让，没像以前那样立刻躲到门外。

姚千寻心里一动，故意伸手去拿靠近他的碗。

王君成手指一僵，先把碗搁在灶上，自己退开一步。

“家主用这个。”

又退！

姚千寻气得想把碗摔了，眼前却忽然浮出那负了几十的好感。

她松开碗沿，只拿了个干净的瓢。

算了。一点好感才换来三日，真把人吓坏了，三日之后她找谁续命？

第二日临近午时，张春芳果然来了。

她没进院门，先站在街坊面前扯开嗓子：“姚胖子！昨日好大的口气！六百文备好没有？”

赵大丫伸长脖子往里看，见屋顶换了瓦，院里还有米饭的香气，笑了。

“哟，修得真齐整。你们倒会替新房主收拾屋子。”

陈大陆正端着水，听见新房主三个字，手上一晃，险些把碗里的水洒出来。

冯子坤把碗接过去，放回灶台，转身望着姚千寻。

昨晚姚千寻让他们别管，疑问还烦，到现在都不清楚究竟有没有攒够钱，也不知道之后会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

“催什么？”姚千寻从里屋出来，“契纸带了么？”

张春芳先是一怔，随即笑道：“当然带了。怎么，准备搬了？”

“呵。”姚千寻嘲讽一笑，随手丢了一串铜钱到门槛旁的长凳上。

“嘭！”

重重的碰撞声在院中响起，但并没有就此停下，反而一声接着一声，直到第六声停下。

张春芳的笑停了。

一百文一串，整整六串。

赵大丫先伸手去摸，姚千寻一巴掌拍开：“急什么？借据拿出来，对着念。”

三个男人站在旁边，看到她真的掏出六百文，脸色各异。

姚千寻朝那边招招手招手：“大陆，过来。字是你写的，你念。”

陈大陆看她一眼，又看那六串钱，过了片刻才走来，大着胆子从张春芳手里取出昨日留存的借据，一字一句念了起来。

“五百文......明日午时还六百。只押宅子，不押院中任何男子。钱还清，当场归还房契。”

他念得不快，到最后一句，声音才稳了些。

张春芳眯起眼：“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多钱？”

“关你什么事？”姚千寻把铜钱往前推，“真不真，你自己数。数够了，契纸给我。”

赵大丫数得很慢，数完第三串又从头数了一遍。

围观的人等得不耐烦，有人催她：“昨日我们都在场，答应的就是六百文，人家拿得出来，你们还磨蹭什么？”

也有人小声议论。

“这小恶霸也是转性子了，居然真的能拿出来六百文。”

“谁说不是呢，听说昨天还低声下气求人借钱呢！”

“谁知道她是不是装的，说不定过一会儿就又变了一个样子！”

“......”

六串铜钱终于数完，一文不少。

张春芳却将房契往怀里又塞深了一点。

“姚千寻，别忘了你还欠我五两。新账是还了，旧账可没完。房契先放我这里，等你把五两也结了......”

“你昨儿怎么说的？”姚千寻盯着她。

“我说你欠债！”

“我问的是借据上怎么写的！”

陈大陆攥着纸，不敢插话。冯子坤走上前一步，低声提醒：“旧债另算，是张姑娘昨日亲口说的。”

旁边一位昨日作见证的婶子接了话：“我也听见了。她借的是修屋的五百文，押房子只押这一笔。”

那婶子说完就退回人群，像是怕再多沾半点是非。

张春芳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昨日围着看她押房的人，今日都盯着那张契纸。她把嘴唇抿紧，半晌才掏了出来。

姚千寻一把抽回房契，递给陈大陆：“看清楚，别给老娘拿了张假纸回来。”

陈大陆接过，认真看了印记，又翻过来确认没有破损，这才点头。张春芳当众收了六百文，双方将新借据划销。

姚千寻这才觉得后背松快了些。

王君成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门边。姚千寻望过去，他忙把目光垂下，手却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攥着衣角。

“看什么？饭还没吃完，回去吃。”

她转身往里走。

张春芳站在后头，捏着那张旧的五两借据，突然拔高了声音：“有银子修屋赎房，就敢赖我的旧账？今日不给个说法，老娘先拿点东西抵利息！”

姚千寻刚回头，赵大丫已经一步跨过门槛，伸手就去端灶边那锅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