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被她呛得一滞，随即沉下脸。

“姚千寻，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闹成这样，半点不知道悔改！”

说来也是，里正不相信她确实情有可原。

姚千寻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扯得皱皱巴巴，甚至还破了几个洞，更别说刚才还在泥地里打了滚，更是糟糕透顶。

但更让人注意的还是她脚下和手下分别压着一个女人，根本不像是被欺负的样子。

“老娘今日就在自己家吃饭，连这顿饭都没吃完！”姚千寻指着灶房，“她们进门抢肉，老娘还得把肉盛好送出去，才算悔改？”

“你——”里正被她这副胡搅蛮缠的模样气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幸亏被周围人扶住了。

“里正，真是大丫先进去的。”方才去报信的婶子终于插上话，她站到院门旁，指了指赵大丫：“千寻往屋里走，她就跟进去抢肉锅。”

围观的邻居将发生的事情一言一语讲述了出来，里正也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她脸上有些发臊。

看来确实是她误会了。

但姚千寻这丫头向来横行霸道惯了，刚才发生的那一幕怎么看也不会联想到别人欺负她，也不能全怪她误会！

“咳！”

里正清了清嗓子，刚准备说清楚，赵大丫却慌了。

她挣扎着喊出声：“她还欠我们旧账，我们拿肉抵有什么错！”

“欠账归欠账，那也不能直接动手。”那婶子把话说完，又朝灶房门边看了一眼，“你把冯家小子都扎出血了！”

“我也看见了。”另一名站在墙边的妇人接过话，“那簪子划到子坤胳膊上，她才把你们扔出来的。别净说自己挨打，前头干的事一句不提。”

张春芳张了张嘴，没能马上接上。

里正顺着妇人所指，看向门槛旁那支铜簪，又看了眼冯子坤的胳膊。

陈大陆手里的布已染红了。他正往上挪着布，冯子坤却摇了摇头，将那块布仍按回伤口上。

里正皱起眉头：“子坤，她说的是真的？”

“是。”冯子坤低声道，“家主把锅留下，她们不肯走，才又动了手。”

王君成站在他旁边，也小声补了一句：“张姑娘先扯家主的头。家主头上的伤还没好。”说完，他便垂下眼。

姚千寻倒听得清楚。

平日里让他说句话，他总躲躲闪闪。如今肯当着里正的面替她说，倒不算白给他买饭吃！

她转头瞪着那两个女人：“听见没？要不要再去找几个人来，把你们进门之后干的事重新说一遍？”

里正抬手止住她：“行了，先处理伤口要紧。”

姚千寻还想骂，瞧见冯子坤袖口又渗出了血，硬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起身指挥王君成进屋拿药。

里正转向张春芳和赵大丫。

“来讨债就讨债。谁让拿簪子伤人的！”

“她不是也打了我们？”赵大丫揉着脖子不满，“您看我这儿——”

“那你先前为什么进灶房？借给她的银子，难道是借的肉？”

赵大丫放下手，不说话了。

张春芳站起身，将身上的泥拍了拍，伸手往袖里一摸。

“里正，动手是我们急了。可她欠钱不还，总不能因为今天挨了打，这笔银子就不算了吧？”

旧借据被她取了出来。

姚千寻瞥了一眼，那张纸从昨天晃到今天，晃得她脑仁疼。

“老娘什么时候说不认？借你的一两，我认！五两你怎么给我算出来的？”

张春芳把纸往里正面前一递：“她自己的手印。”

里正接过借据，展开看了看。

姚千寻伸手指着上头：“借的时候就一两。她们叫我去赌坊翻本，说挣了钱就还。我输光了，才过半年，这一两就滚成五两。哪有这么收利钱的？”

“你借的时候怎么不说？”张春芳道，“银子进赌坊倒痛快，到了还的时候，就嫌利高！”

姚千寻被戳得脸上一热。当时陈大陆拦着，她还把人骂了回去，如今越说越显得自己当初太蠢。

她索性指着借据：“老娘认这笔本钱，后头四两利，你给算清楚！”

里正将纸抻平：“借的是一两。一个月多少利，几个月多少，你说。”

张春芳伸手去拿，里正却没松开。

“原先的利没给，就得再算利。她拖了这么久，我们的银子也不是白来的。”

“利钱又滚进本钱里？”姚千寻气笑了，“怪不得一天一个数！你们干脆把老娘家里剩的都拿走，再挂张牌子，说这宅子也是你们生出来的！”

陈大陆抿住嘴，按了按衣襟里的房契。

房子好容易拿回来，这两个人就又在打它的主意。

里正看着借据，脸色越来越不好。

姚千寻趁势指向王君成：“还有他！债是老娘借的，借据上写过能拿他抵？她们欠钱找我就是，偏偏每回来都往他身上摸。今儿不让摸，就要抢肉、打人！”

王君成手上的动作停了，没想到这件事会牵扯到他身上。

“谁往他身上摸了？一个男的我有什么好稀罕的，”赵大丫也跟着喊，“再说了，明明是他先勾引我的！”

王君成猛地抬起头。

赵大丫见他脸白，反倒挺直了腰：“平日里就会往人跟前凑，见着我又是低头又是躲，谁知道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刚才还抓着我的袖子不放呢！”

“那是为了拦你......”王君成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他刚才抓她的袖子，是因为她要扑上去打家主。明明不是那样。

可他越想解释，喉咙越像堵着，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大丫见他不说，越发来劲：“千寻，你还真把他当个老实的？他要不勾引，我能次次凑上去？”

那句话像一根旧棍子，直直砸到了王君成身上。

以前也有过一次。

赵大丫将他堵在屋门边，他躲开，领口都被扯坏了。姚千寻回来看到了，他以为求饶的话家主总会替他说上一句，结果刚开口，棍子就落在胳膊上，嘴里也臭骂他不知廉耻。

如今赵大丫站在里正面前，又说了同样的话。

王君成慢慢垂下眼。

家主这两日护过他，也真没拿他抵债。可现在又出现了这种情况，她会不会觉得到头来还是他不安分，给她丢脸？

王君成攥紧按伤口的布，指尖都僵了。

姚千寻眉毛紧蹙，脸色难看，嘴唇抿得死紧。

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脸。

下一句多半就是骂他，叫他别再扫姐妹们的兴。而且现在还有里正在，还有这么多街坊，他连躲到屋里都不行。

王君成将没出口的辩解咽了回去，肩膀一点点缩起来。

赵大丫以为自己占了上风，笑的得意：“我看你还是管管他。成日摆着那张脸，谁知道背着你——”

“放你爹的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