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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掺样
苗青到别院时,苏蕴刚给茵儿换过额上的湿布。
苗青身后跟着个捧册子的小宫女,手里多一只木盘,盘上摆着三只白瓷小碗。
碗口贴了封条。
“药渣同案封存,今日勘验。”
苗青立在门槛外。
“取别院药渣留样、炭房毒炭残留、你日前所留辨验记录,三样比对。”
苏蕴让开门口。阿杏和小菱在院角洒扫,头也不敢抬。
苗青走到灶间,小宫女把木盘搁在石台上。
灶间角落堆着昨日封存的药渣,陶罐上贴着内察院的交叉封条。
苗青揭开罐盖,取出一撮药渣放进白瓷碗。
又从木匣里拿了一小块炭,掰碎投入另一只碗。
第三只碗里,苏蕴认出自己辨验记录的残片,墨迹已被药汁洇开。
苗青拿竹签拨开药渣。柴胡、黄芩、茯苓。她动作不快。
“与前日你所报药方同。”
她换了一根竹签,挑起炭中残末,在碗沿磕了磕。
“炭中药末,咳喘下沉之性,与药渣中柴胡黄芩不同。药渣里多了一味。”
苏蕴站在灶间门口。
“哪一味?”
“杏仁。”
苗青将竹签递到苏蕴面前。
“别院药材份例中无杏仁。你前日所报药方,也无杏仁。”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刘全身后跟着个黑瘦太监,手里提竹篮,篮中陶瓶碰得轻响。
刘全站定,朝太监一抬下巴。太监低头进院,把竹篮搁在灶间门槛外。
“昨日封存的药渣留样,按例在核验前整理一遍,去除杂质,分瓶封装。”
他说话时眼睛盯着地面。
苗青没看竹篮。
“药渣封存后,由谁整理?”
“管事吩咐,奴才有......”
太监顿住。
“有整理之责。”
“封条未启,你如何整理?”
太监脸色发白,喉结上下滚了滚。
竹篮里的陶瓶碰响了一声,他手指在篮把上攥紧又松开。
苏蕴开口,声音不高。
“药渣既已同案封存,录档比验就该依录档次序来。封存后再经他手整理,来源不清,证据自污。”
她走到石台前,指着药渣碗。
“苗女史请看,药渣中杏仁碎粒大小不一,有的成粉,有的还是整粒。药材共同煎煮后自然沉淀,杏仁应碎得均匀。这一撮像后来掺进去的。”
苗青低头再看。
竹签拨开药渣,杏仁碎粒与柴胡黄芩浸煮程度果然不同。
炭中残末的杏仁碎粒则与药渣中的粉末质地更接近。苏蕴道。
“这撮杏仁与炭末来源相同。药渣本无杏仁,炭中有。掺混痕迹明显。
苗女史若细看,柴胡黄芩已煮透发黏,杏仁粉却干燥松散,与炭末中未煮的残末一样。”
苗青将药渣碗凑近灯下嗅了嗅,目光在苏蕴脸上停了一瞬。
转向那个黑瘦太监。
“小何,药渣是你装的?”
太监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苗女史,奴才只是奉命整理......”
“奉谁的命?何时动的?篮中陶瓶从哪来?”
小何张着嘴,汗珠从额角滚落。他回头看刘全,刘全别过脸去。
刘全跨进灶间,一把抓住苏蕴的手臂,指甲陷进皮肉。
“你少在这里胡扯。药渣是你煎的,炭是你烧的,掺混?你倒会编。”
苏蕴手臂被他掐得生疼,没有挣,抬头看着他。
“刘公公,药渣封存在内察院。
你的人在封存期内动过,苗女史记的是小何的名字。
你要在这里动手,记的就是你的名字。”
刘全手上加力,几乎要拧下一块肉来,气息喷在她脸上。
“下月初三验身婆子进别院,你跪着求我都没用。你那个病秧子丫头,夺出来扔到浣衣局,三天就没了。”
苗青放下竹签。
“刘全,松手。”
刘全不松,盯着苏蕴的眼睛,牙缝里挤出声音。
“别以为苗女史护得住你。她记的档越多,你死得越明白。验身婆子一验,什么来路都清楚了,你等着。”
苗青上前一步。
“内察院封存期内威胁同案疑点,我立刻递文书。你要试试?”
刘全的手松开了。他退后两步,脸色铁青,朝苏蕴啐了一口唾沫。
唾沫落在她脚边。
“你等着。”
他带着小何走了。小何腿软,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苗青将三只瓷碗逐一贴上新的封条,在册上写了几行。
“掺混样本与本日留样一并入档。小何列为疑点,等候内察院问话。”
她合上册子,走到院门口,停住。
“你辨药的本事,我记下了。药渣掺混疑点,我也记下了。但记下的东西,不全向着你。”
“我知道。”
苏蕴道。
苗青走后,苏蕴站在灶间,左臂上刘全捏出的指痕泛着青紫。
她将药渣碗中剩余的粉末用竹签拨回陶罐,盖好封条。
午后周顺来送炭。筐里普通干炭,比前日更少。
他把筐搁在门槛外,从袖中滑出一个纸包,极薄。
“商那边换的药,只够七八日。”
苏蕴接过纸包。周顺没立刻走,蹲下来摆正炭筐,压低声音。
“法会名录核验提前,内廷直接来了人,没走礼部旧例。小的听值房公公说,这回是上头有人催的。具体谁,打听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小菱在廊下听见管事亲信跟人说话,说药渣的事办砸了,要换法子。只听见‘验身’两个字。”
周顺走后,苏蕴拆开纸包,极少的缓解药材。
她分出指甲大一点,余下分藏枕下行囊。
给茵儿喂药时,她睁了睁眼,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白皮。
咽下药水后咳了几声,胸口起伏得厉害,咳喘比昨日轻了些,热没退。
苏蕴拿湿布擦她嘴角,茵儿的手指从被单里伸出来,攥住她的袖口。
“娘。”
“睡。”
傍晚阿杏来送热水。
铜壶放在门口,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小团灰布塞进苏蕴手心。
转身走时低低说了句。
“小菱说,那个送药渣的小何被叫去内察院问话了。”
苏蕴等阿杏走远,在灯下展开灰布。
炭灰写着:尚衣局核名录,德妃宫催复核,初五验身。
初五。十天。
苏蕴将灰布投进炭盆,火舌舔过布边,灰烬卷上来。
她坐在榻边,看着茵儿烧红的小脸。
药渣掺混被苗青记档,小何被问话,刘全退了一步。
但内廷插手名录核验,德妃宫催定复核日期,验身定在初五。
药渣局刚被压下去,德妃的人换了验身的刀。
小何一个小太监,没有管事的胆量,不敢独自在封存期内动手。
药渣掺混背后站着刘全,刘全身后站着谁,毒炭最终主使没查出来。
药渣掺混的主使也不会是小何。
苏蕴将药渣封存文书从枕下摸出来看了一遍。
苗青的册子上记了掺混疑点,记了她的辨药措辞,药渣供状局暂压更深。
验身逼供已经逼到眼前。
她手里仍旧是半月药量,一个热势不退的女儿,缺父方凭据。
缺内廷接应。
她摸出枕下的鱼鳔血囊,蜡壁被体温焐软。她攥了片刻,塞回去。
院外,值房方向传来铜牌声。一下,又一下。法会名录核验的钟声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