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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香行不开门
十二贯订单已经落账,林照微却连香行议事堂的门槛都跨不过去。
门房将她的名帖夹在两指间,看完林家香铺四字,又原样递了回来。
“今日议的是行内赊保,外铺在檐下候着。”
“我来求的正是赊保。”
林照微把名帖翻到背面。上面列着一百八十包衣箱香的两次交期,也写了她要赊的东西:榆皮细粉二十斤、粗麻布六匹、细绳三斤,合计二贯六百四十文。首批验货后结清,不拖过五日。
铺里已留一贯八百文作原料纸包钱,可第一批九十包只隔三日便要交。现有榆皮粉只够四十余包,麻布裁完也少三十多个袋。她若从退赔格里挪钱现买,二贯四百文的赔付留钱便成了空数;若先做够手里材料,交货数又对不上订单。她需要的赊期只有五日,卡住她的却是那枚行保押记。
门房没有接。
“林家旧保已经撤了。要重开,得由在席商户递帖。”
“我带了订单、定钱账和六贯还债收帖。烦请把这三样一并递进去,两位在席商户看完再定。”
“林娘子,里头都是东主议事。你家可有成年男丁出面?”
“签订单、收定钱、担退赔的人是我。换个人来,账便对不上了。”
门房将目光转向她手里的样匣,脚仍挡在门槛正中。
香行占着临街两间宽铺,前堂高出街面两级石阶。门内摆着各家送来的样香,气味混得厚重;门外檐沟还留着昨夜的潮水。林照微站在檐下,鞋边渐渐吃进湿气,样匣和三本账却一直抱在怀里。
辰时过半,里头有人翻到了她的名帖。
“林家三百贯旧债还压着铺子,谁给她具保,往后退赔也要跟着填。”
“她眼下卖的是沉船潮货,前两日还贴过召回。今日收了十二贯,明日若一百八十包都碎了,保人拿什么替她赔?”
另一个老声道:“洪家先收债,客人又要退钱,铺里那点货够分几处?她若有父兄主事,至少族里还能找到人。”
林照微听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备好的账。召回两包,赔一百四十文;新订单留二贯四百文退赔;六贯已经送进洪家柜。她把风险写得很清楚,门内的人也确实在算风险,只是没有一个人肯先看她怎样分了钱。
门房出来添茶,见她还在,语气软了些。
“林娘子回吧。两位老掌柜都不愿递帖。”
“请他们当面给我一句拒绝的缘由。”
“话方才都听见了,何必再问。”
“檐下听到的话不能入账。若拒绝因我无成年男东主,请写这条;若因三百贯债,也请写债数。”
门房被她堵得没法,进去传了话。不多时,两名老商户从堂内出来。白须的那位看都没看样匣,圆脸的那位倒翻了翻最上面的订单,看到蔡六娘等人的押记才停手。
白须掌柜先开口:“林家才出丧,家里没有成年男丁主事。香行担的是一铺信用,不能只看一个姑娘眼下卖出几包香。”
“赌契签责是我的名,订单也是我的名。您若担心我不能主事,请看洪家的收帖。”
“洪家收你的钱,与香行替你担责是两回事。”
“所以我来问,要担哪些责,最多担多少。”
白须掌柜脸色一沉。
“行里的老规矩,岂是站在门外三言两语能问完的?”
圆脸掌柜将订单合上,低声劝道:“林娘子,你先把十日赌契过了。欠着三百贯便来求赊货,换了谁都不敢签。等家中男丁能立户,再谈续保也不迟。”
“到那时,这一百八十包已经误了交期。”
“那便少接些。”
两人要回堂内,一名年轻铺主却从后面跟了出来。他方才在门里听见十二贯订单,伸手想拿样匣。
“衣箱香怎么卖?若只赊二贯多辅料,我可以先看看货。”
林照微将匣盖打开。改良香饼按小、中、大三包排列,每包都挂着袋号和出炉日。年轻铺主掰过样饼,又翻到召回记录,神色松了一点。
他将红一试的碎样与改良饼放在一起,按着出炉日逐项问了湿重、退钱和买主。林照微答一句,他便在订单边落一笔。问到第一批九十包时,他甚至算出了榆皮粉的缺数。
“料缺得不多。你把十二贯定钱和退赔格分开,也比许多新铺的账清楚。”
“有客人肯押十二贯,货也经得住手压。若只担这一炉。”
白须掌柜从门内抽出一张旧式具保帖,点了点末尾。
“你先看清。押了名字,担的是林家一铺货责。今日这一炉能看,后坊还有几百斤来路未清的潮香。往后哪批坏了,先找林家,林家赔不起便找保户。你家去年才入席,经得起几回连坐?”
年轻铺主的手从样匣上收了回去。
“林娘子,货我认。具保的事,我做不了主。”
“你方才已经验过账。还怕什么?”
年轻铺主看向旧式具保帖。
“我验的是这九十包。帖上要我押的是你整间后坊。你有二百多斤红签货,下一炉卖给谁、怎么做,我都看不见。家里老父若见我签这种帖,明日便会把铺印收走。”
他甚至没有把样饼拿回堂内,转身便跟着两位老商户进了门。
这一次,门房很快送出一张拒帖。正面只写四个字,无人具保。没有成年男丁、三百贯旧债、受潮库存,一样也没落在纸上。
林照微站在石阶下,把拒帖看了两遍。
门内用父兄堵她,纸上却只认无人签名。若她拿着这张帖去质问偏见,对方只需摊手说,行约从未禁过女子。可要她承认拒绝全是债务所致,方才那句“等男丁立户”又实实在在落在耳里。
隔壁货栈忽然抬出两只藤箱。一个栈吏抱着仓单在前面引路,沈循跟在后面,衣袖仍收得整齐。他核过箱角墨记,正要在仓单上押字,抬头看见林照微手里的拒帖。
“你来求香行赊保?”
“沈书手来得正好。”
“若要我替你递帖,来得并不好。”
“我不要你递。”
林照微走到货栈檐下,将拒帖正面朝上递过去。
“我只问公开行约。香行可有一条写着女子不能主铺?”
沈循没有接她的拒帖,先把手里的仓单核完,交还栈吏。等藤箱入库,他才从随身薄簿里取出一页抄录。
“香行行约里没有这一条。”
“那他们为何不让我进门陈述?”
“议事堂只收在席商户和两名保户递入的事。你既无行席,也没有保户,门房按旧例不递。”
“男子来求,也要先有两名保户?”
“要。”
“家中有成年男丁就一定有人肯保?”
“未必。”
林照微指了指门内。
“可他们用这条拒我,连账都不肯先看。”
沈循扫过她带来的三本账,停在退赔簿上。
“这话不在行约里,也不能因此抹掉。人情确实把你挡在门外。”
“既然如此,你方才说的两名保户,只是替他们遮丑的纸面话?”
“纸面上的责任也是真的。”
沈循把抄页摊在仓边木案上。上面写明,新复业商户若要经香行赊货,须由两名在席商户具保;被保商户发生坏货退赔,名下货产不足清偿时,保户依次连带。
“这里写的是被保商户名下货责,没有写你今日带来的这一炉。”
“也就是说,他们一押字,连我后坊那几百斤潮料将来做成什么,都要跟着担?”
“按现行具保帖,是。”
“若我拿定钱先还洪家,日后赔付不足呢?”
“保户补。”
“若旧封来源生出争议,整批货被扣呢?”
“保户仍要先应付已发生的货责,再另行追偿。”
林照微终于明白年轻铺主为何收回了手。换成她站在堂内,也不会为一间背着三百贯债、库存来源尚未核清的小铺担下所有后账。
她将拒帖压到抄页旁边。
“行约没有禁女子,门却照样不开。责任写得没有边,肯听我说话的人也不敢签。两件事都是真的。”
沈循把笔搁平。
“是。”
“你能替我查谁肯签吗?”
“不能。我与市舶司都不替私商做保。”
“你能替我改这张具保帖吗?”
“不能。香行采用什么帖,由在席商户议定。”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行约有没有禁止一批货单独立契?”
沈循看了她片刻,又低头查抄页。
“没有禁止,也没有先例。你若另立私契,香行认不认、赊货人肯不肯收,都要你自己去谈。”
这已经够了。
林照微取回拒帖,借货栈木案磨墨。她没有再往议事堂里看,先在“无人具保”背后画了三道竖线。
第一道写林家香铺,只担红签哪一袋、哪一炉、多少包;坏货先以本批退赔钱和同批现货清偿。第二道写赊货商,只交多少榆皮粉、麻布和细绳,货款止于本批订单。第三道留给保户,验过袋号、炉次与买主账后押字,所担数额不越过这批货。
沈循站在一旁,没有替她落一个字。
林照微又把一百八十包拆成两次交货。第一批若交付无误,第二批另签;第一批若出问题,责任就停在第一张纸上,不把整间铺子和往后的货都拖进去。
她在纸尾画下三处押记的位置,最后写道:每批一签,各担各货。
拒帖正面仍是无人具保。墨透过薄纸,在那四个字背后,现出第一张三方小契的线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