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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祈风日前的急单
三百份祈风供香的需求单摆在柜上,林照微能动用的干料只够一百二十份。
船户会的跑腿尚未离开。他见她翻完现货簿,又把需求单转了半圈,指着纸上的交付栏逐项说明。
“后日午前交首批,单上写的是三百份。每份分三炷,能立稳,燃时相近,灰落下来不结油团。会里先验明火、燃时和灰渣,三项合格,再收货。”
林照微问:“定钱何时付?”
“验收以后。谁在这里押统一交付,六十贯履约定钱就付给谁。若是几家合做,各铺的料钱、工钱另照验收批次结,不从六十贯里挤。”
“若有一批不合格?”
跑腿点了点交付栏下的小字。
“退那一批,重验也只验那一批。可统一交付的人要负责补足三百份。后日若数目不足,会里是否肯收,要验货人当场定。”
林照微将他口述的几条抄到空白处,请他逐句对照。跑腿确认无误,按下船户会的小木印,催她申时前回话。
人一走,周素娥便把库里的可焚干料全搬到长案上。乳香内芯、本地柏叶、甘松和少量合香泥分成四堆,每一堆都称过两次。
“衣箱香的受潮料不能混进来。”周素娥摸过甘松断口,“能上供案的,只有这些。”
林照微按三百份重算。现料只够一百二十份,缺一百八十份。后坊一只灶、两张筛、三个熟手,即便昼夜轮换,两日也只能稳稳做出两百份。硬把泥压薄,燃时过不了验收;少阴干一轮,灰渣便容易黏盏。
六十贯足以补齐赌契首款余下的五十四贯,还能留下六贯周转。可需求单眼下只是一张纸,先要料、炭、纸和人手,验过以后才有钱进账。
郑十七把算盘拨得噼啪响。
“若把衣箱香定钱挪来买料?”
“那边首批九十包也在交期里。”林照微划掉这一格,“挪了钱,便拿一张新单去毁一张已经收钱的旧单。”
未到午后,香行一家在席老铺便遣掌柜来问。来人看过需求单,开口愿补足一百八十份干料,再借两名熟工,条件也写得利落。
成品一律封老铺签,交货只用老铺名。林家后坊负责制香,每份得十二文工钱。船户会若有退货,由老铺出面赔付,配方与火候也不得向外提及林家。
“六十贯履约定钱归谁?”林照微问。
“自然归押统一交付的商号。林家拿工钱,料、赔付和人情都由我们担。”
“若供香出了问题,街上会说在哪间后坊做的?”
掌柜顿了一下。
“只要你照方做,怎会出问题?”
“若做得好,封签和定钱都归贵铺。若做坏,林家后坊三个字照样有人记得。十二文买的是手工,买不走这层名声。”
掌柜把契纸往回一收。
“林娘子,一间没有行保的小铺,能得这份工钱已经难得。名字值几文,你眼下该先过赌契。”
林照微把最小一枚铜钱推到他面前。
“值多少,等货卖出去再算。可这一文是谁做出来的,今日得先写清。”
老铺的料和两名熟工原样带走。掌柜临出门看了一眼三色价牌,冷声道:“申时快到了,你靠名字生不出一百八十份香。”
这句话没有说错。
林照微收起需求单,带郑十七先往西水关去。黄记香草铺挤在两家药材摊之间,门脸只够摆四只竹筐。东主黄四娘经营本地香草、花叶干料,铺子小,进不了香行席位,却从不把新晒与返潮的货混在一包。
林家后坊这些年常向她买柏叶和甘松。旧采购簿里每批都有黄四娘的押花,林照微也亲手收过她的货。三百份里缺的本地干料,黄记能补上大半。
黄四娘听完,没有先看六十贯,只把需求单上的灰渣一项念了两遍。
“我的料进了你家的炉,烧坏了算谁?”
“按黄批单独封样。料与初混由黄记署名,火候由林家验收。若入炉前便不合格,黄记换料;若林家验过再烧坏,林家赔这一批工料。”
“船户会退货呢?”
“退哪一批,先从哪一批留钱里赔。黄批所得不替吴批填,吴批也不替林批填。”
黄四娘慢慢拨完算盘,报出自己能供九十份的甘松、柏叶和两名拣料妇人。
“契上若真写黄记,我去。”
第二处是吴叔安的小药香铺。昨日香行门外,正是这位年轻铺主验过林家的九十包账,又因旧帖要担整间后坊而收了手。林照微后来从门房处问到他的姓名。吴家铺子与林家只隔两条巷,旧采购簿里还记着三批榆皮粉,都是她亲手收的货。吴父病后,药铺常把切药剩下的合用香材低价卖给大铺,自己却因缺担保拿不到整料。
吴叔安手细,柜上的药丸按十枚一包,落秤相差不出半分。林照微从前替母亲买过,亲手复称过。祈风供香要三炷同燃,他的手艺正合这处缺口。
他读完拒帖背后的三方小契,仍没伸手拿笔。
“统一交付押的是林家。若我这九十份坏了,船户会先找你。你赔完,再拿这张纸找我。我若说火是你家烧坏的,怎么算?”
“所以先做盲号小样。”
周素娥随后赶到,手里提着三只同样的素纸袋。她听过两家的担忧,把纸袋平码在柜上。
“三家各出一份香泥,交给郑十七换成甲、乙、丙三个号。我不看铺名,只按同样的炭、同样的盏试烧。哪一份在明火、燃时、灰渣上过不了,当场剔出去。过了小样再签量,免得谁说照微偏自家。”
黄四娘摸了摸袋口,点头道:“验样的人也不知号,才算公道。”
吴叔安问:“大货与小样不一样呢?”
“每批留三份封样。”林照微答道,“林家留一份,出料铺留一份,船户会验收时再交一份。出了争议,三份一同拆。”
三家回到林铺后坊,各自称料、研碎、调泥。郑十七守在门外,把三份小样换纸、编号,连封口麻绳也剪成一样长。她把自己的换号次序折进一只空竹筒,塞紧筒口,谁也没给看。
周素娥先摸香泥。甲号略硬,她添半勺净水重新揉开;乙号松散,多压了一遍;丙号油性偏重,便把试样切得与另两份一样粗。三只陶盏用同一炉炭,点火相隔只差一息。
香烟起后,后坊安静下来。郑十七守漏壶报时,吴叔安盯着三炷燃下去的长短,黄四娘拿竹片逐盏拨灰。甲号先落灰,灰白而松;乙号慢半刻,灰柱仍直;丙号气味稍厚,盏底干净。
周素娥道:“三份都能用。乙号制大货时再细研一遍,丙号每份减一分树脂料。”
郑十七打开竹筒。甲是吴批,乙是黄批,丙才是林批。
黄四娘见林家的样也被减料,终于取出自己的铺印。吴叔安又问了两遍赔付上限,确认最多止于吴批验收所得与约定补货数,才在契尾押字。
黄记出两名拣料妇人,吴家出一名伙计和一套细研工具。加上林家三人,研料、调泥、压模和守筛可以轮换。林照微按每轮用时重排一遍,两日做出三百份刚好赶得上交期,再多十份也不敢写。
林照微将三百份拆成林批一百二十、黄批九十、吴批九十。每包正面写对应铺名和批号,外层交付单由林家押责。六十贯履约定钱若到手,先入林家赌契账;黄、吴两家的料工钱按船户会实际验收数直付,不等林家还债后再分。
她又将自家现有红签库存列作统一交付押物。哪家迟延,林家先用押物补船户会;责任只追到迟延的那一批,不拖另两家整铺货产。
三枚铺印依次落下。香行门外没能签成的按批小契,第一次有了三个真名。
三份小样还要阴干一夜。次日傍晚,船户会跑腿依约再来。小样仍遮着铺名,只留甲乙丙号。他按需求单点燃,记下燃时,又用木片拨过灰渣。三份都过,他才让郑十七当面拆号。
“明日照这些批号送首批。会里正式验货以后,才收大货、付六十贯。今日这张只能算预验记,不能拿去兑钱。”
林照微把预验记夹进契纸,问清验货时辰和位置。跑腿又核过三家封样,这才留下明日交货的口信。
夜色压进后坊时,三家人手已经排开。黄四娘带来的干料分在东案,吴叔安守着研钵压细,周素娥逐盆摸过香泥。郑十七按林、黄、吴三批摆纸签,谁领料、谁压模、谁送筛,一笔接一笔往下记。
新炭在戌鼓前送到。脚夫卸下六袋,递来的货签写着西郊炭行,又说这处炭行是林茂荣先前介绍给林家的,行里照旧账赊到明早。祈风前干炭紧俏,附近几处已经卖空,若这批要换,仓门卯初才开,送到也得天亮。
郑十七摸过袋口,外层干硬,便按货签收进灶边。等第一盆香泥调好,她抓了两把炭塞进炉膛。火绒亮了三次,黑炭只冒白气,连红边都没留下。
“这炭吃水了。”
脚夫早已推车离开。郑十七用斧背砸开一块,外壳应声裂开,乌黑内芯往外渗水。她接连劈了五块,每一块都湿到正中。
周素娥把已经调好的香泥用湿布盖住。黄批、吴批、林批,一盆盆平码在长案上,离验货只剩一夜。
炭块下的水沿砖缝淌到灶门前。最早补来的干炭,要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