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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九十包香,迟了一日
“九十包写的是昨日,不是今日。”
蔡六娘把订单拍在柜上,又从郑十七盛签筹的竹盘里抓出一把小筹。她对着订单逐枚数过,排成两行,九十枚一枚不少,写着交期的纸角却压在昨日那一格。
跟她来的几个妇人站在门内,各人手里都捏着自己的订单。有人还带了空布袋,袋口系着原先验样时的号签。
沈循留下的两张抄页还摊在柜角,林照微将它们收进旧账下,才拿过衣箱香的未交簿。
簿上九十包那一栏空着,旁边没有延期押记,也没有买主应允晚交的指印。她的食指停在空格上,细茧蹭过纸面,发出轻响。
蔡六娘用铜钥匙点了点订单。
“林娘子,你昨日替船户会抢出一百八十份供香,码头上都传开了。可我们订的衣箱香,交期也写在这里。”
林照微抬起头。
“迟了一日,是我的账。”
“湿炭坏了你一夜的火,黄记、吴记又等着合批,这些我都听说了。”蔡六娘把钥匙收回掌中,“同船的人没叫你接祈风单,也没答应把自家的货往后挪。你救铺归救铺,她们的箱子不能替你担这一步。”
柜前没人接话。门外潮风卷过石阶,几个空布袋互相擦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林照微原本备过一句解释。六十贯保住铺子,三家第一批也全数验过,只要把那一夜的湿炭说清楚,眼前这些买主未必不肯宽一天。
订单上的空格把这句话堵了回去。人手是她调的,先后也是她定的。急单再要紧,也没有替旧单改过日期。
她取出算盘,先拨九十,再从每一包下减十文。
“这一批每包让十文,九十包共让九百文。各家照自己的包数扣,不从料钱里混算。”
一个褐裙妇人拿起订单,问得很直。
“我们若不收呢?”
“可以退。哪一户不愿再等,原定未交的部分退回对应定钱。愿意收的,今日逐包验,退换期限也从今日实交起算,昨日不占你们一天。”
蔡六娘没有去看算盘。
“你这九百文,是赔迟交,还是拿来换我们不声张?”
“只赔迟交。”林照微把算盘推到她面前,“香饼若碎、袋口若脱线,仍照原来的退换条款。今日验过也不等于不能退。”
蔡六娘抽出一枚竹筹,压在减去的十文上。
“这一包让了钱,料也跟着减吗?”
“不减。原方、包布和袋号都照订单,十文从各户尾款里扣。做一包亏一包,也是林铺自己补。”
“若有人今日验过,明日才发现箱里掉了碎末?”
“按今日重开的退换期算。她带袋号回来,查得出炉次,该换便换,该退便退。”
“祈风单的好名声呢?”
“留在祈风单上。”
蔡六娘盯了她片刻,将自己那枚竹筹推回两行中间。
“那就先做。货做成以后,我们一包包看。谁不愿收,还是能退。”
“那第二批呢?”
“仍照原单,明日辰时前交,不随这一批往后挪。”林照微把这句话也写进订单,“若再迟,还是每包减十文。”
那些同船买主是听蔡六娘推荐才押了钱,林家迟一天,她也要替人挨一轮问。林照微把“迟交让价”另开一栏,请各户先在包数后落押,收与不收都留到验货时再定。
郑十七把九十枚竹筹按买主分开,又在每一枚背面补了箱型。小衣箱、铺盖箱、换季箱,各用不同记号,谁家几包都不能挪去凑另一户的数。
缺料单还夹在旧账里,榆皮细粉二十斤、粗麻布六匹、细绳三斤,合计二贯六百四十文。旧单专留的原料纸包钱还有一贯八百文,林照微先从这一格支出,再从新得的六贯周转钱里补八百四十文,让郑十七按单现买。东西回来后逐件过秤、量布,再入衣箱香料账。
补出的八百四十文从周转格里提走,六贯还余五贯一百六十文。祈风后批所需的纸、炭与临时周转还要从这里出。
“账分开。”她将钱帖压在衣箱簿下,“今日买的榆皮粉、布和细绳,只进衣箱香料账。祈风用料另记,谁也别图快混盆。”
周素娥已经把现有香泥分作衣箱与供香两处。衣箱香气要淡,饼身还得经得住布袋挤压;祈风供香讲究明火、燃时和灰色,两边连试烧的盏都不能换用。
黄四娘与吴叔安照小契各自领回后批。黄批三十六份,吴批三十六份,林批四十八份,仍按三号分盆、盲号复验。林家的人手留下赶衣箱香,周素娥只在每批封样时过去摸一回干湿。
日头越过檐角时,第一盘衣箱香脱了模。花纹压得浅,装进麻布后不磨衣料,榆皮粉只够托住饼身,没有抢去原料的气味。林照微每出一盘便折一枚竹筹,郑十七在袋号后添出炉时辰。
九十枚筹折到最后一枚,门外的光已经移到柜脚。
妇人们照样逐包细验。每包先核袋号,再看出炉日,袋口拉三次,香饼隔着布按过一遍。有一只细绳结得松,郑十七当场拆开重系,原来的号签仍留在袋上。
蔡六娘先拆自己的大包。十枚香饼散在布上,她取出一枚,挂进最小的贴身衣箱;又分两枚给换洗箱,剩下的连袋口卷紧,收进舱柜备用。
旁边妇人也拆了包。有人只给小箱留一枚,有人将铺盖箱里的两枚分隔在两角,免得衣物全染上一处气味。先前嫌价贵的褐裙妇人掂着最小包,里面仍是两枚。
“我家只一只小衣箱,一枚便够。两枚五十文,另一枚放久了吃潮,反倒浪费。”
另一个妇人把大包分给三只箱,又将剩下的塞回袋中。
“船上换衣少,开箱也少。香气重了,我还得拿衣裳上岸吹。若单买一枚,十文上下,我每次靠岸换新的,倒省事。”
林照微把答话压下,先让郑十七另取一张工页,按小衣箱、大衣箱、铺盖箱分三栏,只记她们实际放了几枚,又在后面添上愿付的价。
郑十七起初在一名买主后面写了“爱淡香”,林照微用笔尾点住那行。
“这句划掉。她今日只说小箱放一枚,再多会压衣味。记箱子、枚数、放在船上还是家里,还有她肯付多少。没试过的喜好,别替客人写。”
郑十七重新落笔,把那句改成“小箱一枚,船用”。她又问那妇人多久开一次箱,对方说近海回来才换衣,便把靠岸换新也记在同一行。
蔡六娘挨个问过去,连箱子平日放船上还是留家里也分开。留家的箱子干些,换得慢;船上的箱脚常贴舱板,潮气重,却容不得香太厚。有人肯为厚布袋多出几文,有人只要一枚裸饼,回去用自己的旧布包。
九十包验到最后,各户才照原订单核尾款。郑十七将每户迟交的十文一包单列,先扣让价,再收各自余数。各户余数分栏入账,仍照原单逐笔可查。
铜钱一串串进柜,退单栏始终空着。蔡六娘最后落押,在实交日旁写下今日,又把退换起日也移到同一格。
“迟归迟,货我收。往后再挪我的交期,先来问我。”
“好。”
衣箱香交清后,林照微将九百文单列在收入旁。迟交的让价已经扣掉,账面实收少去九百文,谁看都能找见这一天的代价。
次日辰时前,第二批九十包衣箱香也照原期送到船户会。蔡六娘照旧拆验、点筹,这一批没有迟,九百文让价只落在前一批账上。
干炭送到后,三家将封存香泥重新称水。甲乙丙照原先比例复验,合格后各留封样,一百二十份在午前送到船户会。林照微押统一交付,黄批、吴批各核自己的三十六份,林批四十八份也逐数记清,续交栏没有再添迟字。
三笔货都落了实交日,铺里才安静下来。同船妇人已经散去,蔡六娘留在前柜同郑十七核用法,林照微合上通后坊的小门,才把父亲旧账与两张抄页重新摊在后桌。
她把纸分成已知和待核两栏。
已知一栏只落眼前能指认的东西:父亲旧账写着初三午与海晏号;对应入港册、遇险册都没有这个船名;同页货号被刮白,原数无法复原;林家靛青封线下面还压着剪残的黑红蜡线,只能证明货袋入铺前换过封。
待核一栏,她先写相邻日期。沈循说过日期可能有误,便该往初三前后逐日核册。第二项是船只别名,先问旧船户海晏号是否曾换名,再拿能说清来源的名字查页。
第三项写同批货号。刮白的一格回不来,父亲旧账里还有同批别袋的条目,可以逐个对照。最后一项是封线货源,那截黑红残线仍在实物上,先查谁用过这类线,再谈它从哪里来。
四项写完,入港册空格仍旧是空格。林照微在待核栏下收住笔,没有替海晏号写去向,湿炭货签仍独自夹在炭账里。眼下这些纸,各自只能解答一小部分疑问。
林照微收好旧账和抄页,回到前柜。蔡六娘还没走。她从钥匙串上解下最小的一枚,横压在工页边,钥匙身还不及一枚香饼宽。
“这样的小箱,一枚就够。”
她将钥匙移到空白工页顶端,点了点妇人们报出的价。
“只买一枚,十文上下,做不做得出来?”
林照微在工页顶端写下十文。蔡六娘将钥匙往前一推,压住未干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