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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十文钱买一枚香
林照微把十枚铜钱放进秤盘,秤杆往下一沉,柜边的算盘也被她拨到十文。
蔡六娘昨日留下的铜钥匙还压在工页上,钥匙旁写着“小箱一枚”。郑十七刚把新买的细布裁开,周素娥便从后坊端来三只料碟,等她先算这一枚香能用多少东西。
“十文是卖价。”林照微拨出两文,单独压在退赔格里,“先留下这两文,余下八文才轮得到料、炭、布和工钱。”
她按现有小包的用料倒算,一枚若照旧方做,香料四文,辅粉两文,炭一文,包布两文,揉料、压模和封袋又得两文。十三文的东西卖十文,卖一枚便往里贴三文。
若做二十四枚,柜上最多收二百四十文,退赔格先扣四十八文,只剩一百九十二文能动。林照微将这两个数写在工页顶端,后面每试坏一组,都得另记料钱和工时,不能挪下一组的账来填。
郑十七盯着算盘,手里的布也停了。
“两枚卖五十文,拆成一枚,怎会还赔?”
“原来的布袋能装两枚,打结、记号、验货只做一回。拆开卖,这些都得重做。”林照微把包布和工钱两格推到她面前,“少卖一枚香,包它的手脚却没少一半。”
周素娥捻起一撮稳香泥,没往碗里放。
“那就先看哪里能省。”
林照微拉开柜下的分料屉。黄签纸包摆在右边,是受潮后复验可作试烧的料;黑签包裹压在最底下,里面是霉损、串味或掺杂后不能再用的弃料。十文压得再紧,这两处也不能开。
“黄签只试火,黑签直接废。新饼从红签合格料里取。”她将屉推回去,“能改的是分量、包法和写给客人的用期。”
第一组省的是辅粉。香泥摊得薄,十二枚小饼压出来时,边纹很齐,拿在手上也比旧饼轻。林照微等它们阴干,取出一枚放进两层麻布中,将蔡六娘留下的钥匙横压上去。
铜钥匙刚压下,布里便响了一声脆裂。
她掀开麻布,饼面从中间断开,细碎的粉沿着钥匙齿落了一线。第二枚换成钥匙背,只多撑了一下,边角也裂了。
蔡六娘的小箱平日要压在换洗衣裳底下,船身晃起来,受的力只会比一枚钥匙更乱。眼下这声脆响已经够了,剩下十枚再逐个压,不过是把同一份料多碎十回。
郑十七伸手想拢住碎粉,林照微先把黑签搁在盘边。
“整组记损耗。碎下来的也不回盆。”
“只裂了两枚,余下十枚还没压。”
“同一组,同一个省法。留两枚作样,余下的也不卖。”
黑签落在第一张试样页上,郑十七把十二枚一笔划去,落笔比平日慢了些。
第二组没有再减稳香的粉,只把饼身压薄,舶香仍照旧方的分量。午后,蔡六娘带来一只旧布箱,箱子原是随船装贴身衣物的,四角被潮气洇得发暗,铜钥匙正好开箱口那把小锁。
林照微用她平日的包法裹好一枚,将它放在箱角,旧麻衣压在上面。箱盖合了半个时辰,周素娥摸过锁边,叫郑十七开箱。
木盖抬起时,闷在布里的香直扑出来。郑十七站得最近,鼻子发痒,偏头打了个喷嚏。蔡六娘抽出上层麻衣闻过,又把衣领送到林照微面前。
“在铺里闻着不冲,闷进小箱就压衣味。海上两三日不开箱,这一身穿出去,旁人先闻见香。”
林照微先将香饼取出,让旧麻衣在门边吹了一刻,再把衣领送回箱中。衣上的重味淡得很慢,饼身仍是完整的。
她在第二张试样页写下“小箱压衣味,饼身无裂”,又把铺里的风口、布箱的潮角和闭箱时辰逐项记清。第二组也压上黑签,只留一枚封样。
第三组改了包法。细布不缝袋,只裁成方片,将薄饼裹住后用细绳交叉一束。布钱省下一文,开包也快,算盘珠拨到最后却仍停在十一文。
林照微重拨一遍,数目没变。香料四文,辅粉一文,炭一文,布一文,工钱两文,退赔两文。包法已经简到不能再简,饼重不改,十文仍旧兜不住。
郑十七把柜前那张客户工页翻出来,指着“自带旧布”几字。
“昨日有人说,她回去会用自己的碎布包。若客人带干净布来,铺里少出这一文,不就刚好?”
“能省一文,但只省带布人的。没带布的照旧要十一文。”
“那便把这一条也写在签上,带布少一文。余下的人,得再找一文。”
林照微看了她一眼,将“客带净布减一文”写进价签底下,又在第三张试样页的测试法后补上郑十七的名字。她再拨算盘,客人自带净布时正好十文;若用铺中包布,珠子仍停在十一文。
她又添了两个小字:净、干。船上顺手扯下来的旧布若沾潮、沾油,铺里不收,免下的一文也不能拿换货责任来抵。
周素娥拿起第三组薄饼,拇指在饼边压了压。
“小布箱只放一枚,三日便换。船箱香要撑久,才用得着那么厚的底。你把它往小处做,火候也跟着往小处收。”
她从红签料里取了本地香草,又将稳香泥分成几小团。林照微逐份过秤,少一撮便添回去,多出来的刮回原碟,直到十二团香泥在秤上只差不到半钱。
“舶香减下来的那一截,用香草补气,不许拿黄签料顶。”周素娥摸过泥面,“阴干得慢些。急着上火,边上先硬,里头还潮。”
第四组先压六枚,只供箱测。若另做二十四枚试卖,每枚的原料摊三文,辅粉一文,炭一文,包布一文,工钱两文,再留两文退赔,算盘正好收在十文。账能收住,六枚试样还得先过箱子。
郑十七从工页里挑出三种箱型。最小布箱放一枚,寻常衣箱放两枚,铺盖箱只记作对照。六枚试样先裹同样大小的布,在叠衣下滚压十回,再称一次,炉次、饼重和掉粉都写在各自格里。
滚压过后,六枚没有一枚裂开,最轻和最重也仍落在起先划定的半钱内。林照微把其中三枚调换箱子,又叫郑十七遮住炉号复称,秤杆落点没变,才将这一格圈住。
“开箱不能只写闻着成。”她学着林照微前日改账的口气,把笔搁在页边,“隔一日开一次,谁开的、衣上压了几层,也要记。”
“还有箱子放在哪里。”林照微接过她递来的小箱,“贴地和上架,潮气不同。”
第一夜,小布箱留在后坊架上;寻常衣箱靠墙落地,铺盖箱压在两床旧被下面。次日开箱,小布箱里的香气刚好贴在内衣上,饼面没有裂,布角只沾了少量干粉。寻常衣箱放两枚也够用,铺盖箱深,翻到下层时气味已经淡了。
这次开箱后,林照微才照第四组的分量做出二十四枚试卖饼,另压一枚同炉封样,不列进售数。香饼逐枚称过,留在阴架上慢慢收干。三日箱测没有走完,前柜便看不到它们的价签。
第三日再验,小布箱仍留得住香,饼边经两次取放也没散。林照微将铺盖箱那一栏划去,只保留最小箱的结果,随后把阴架上的二十四枚移到前柜,在价签写明:每枚十文,只供小衣箱,三日内换新,不作焚烧用;按炉次退换,客带干净包布减一文。
蔡六娘先掰开一枚,看过饼心,又将钥匙压在布外。薄饼受住了,钥匙抬开后再上铜秤,秤杆仍停在原处。她把十文推到柜内,取走第一枚。
午后的客人多是听她招呼来的船户妇人,也有住在近街、只想给贴身衣箱添香的人。林照微把二十四枚排在浅竹盘里,每卖一枚,郑十七便核一次炉次,再让买主当面看清价签。
有人指着“不作焚烧”问,衣箱里用剩的能不能丢进炉里。林照微将价签转向她。
“这是薄饼,做的是三日衣箱用。拿去焚,火候和烟都没验过。三日后若还有余香,只能收回布袋里,不能当供香点。”
那人重新读过一遍,仍把十文留在柜上。郑十七在她的炉号旁添了“小箱”二字,免得退换时只认得脸,认不得用法。
一个妇人从袖袋里翻出半块旧布,边角还有潮斑。
“我自带了,少一文吧。”
郑十七把布翻到背面,指给她看两处没晒透的湿痕。
“这块不收。你今日用铺里的净布,还是十文。回去把布洗净晒透,下回再减。”
妇人摸了摸那块潮布,另数十文放下。今日十九名买主都用了铺里的包布,每枚照签收十文,没有把以后才能减的钱先算进去。
最后一串钱在柜沿磕出清响,郑十七核过售出的十九枚香饼,报出一百九十文。林照微先拨三十八文进退赔格,又将原料、辅粉、炭、布和工钱逐项记下。三组失败样与半日工时另列新品损耗,不拿这十九枚的进项遮过去。
她合上账时,一百九十文已经分进各格,可还债的那一格仍空着。
浅竹盘里还剩五枚。
郑十七收柜时依次核号,拿到第三枚便停了手。五枚出自同一炉,正面花纹相同,边缘却缩得各不一样,有的只收进一线,有的起了一圈浅皱,最深那枚连包布都松了。
林照微将已经写好的售签揭下来,把五枚全摆到铜秤旁。她逐枚称过,重量没变,干缩的边却深浅不一。
门外又有人问十文香还有没有,她把浅竹盘收进柜里。
“这一炉,停售。”
五枚薄饼并排压在黑签旁边,五道缩边,没有一道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