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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晏如,你帮我去取个快递,驿站那边的,我懒得下楼。”
大哥的语音消息比闹钟准时。
周六早上八点,我正在打印体检预约单。
打印机是小妹的,放在她房间,她不让别人碰。
我趁她出去和朋友逛街的间隙,偷偷用了一张A4纸。
纸张从出口滑出来的那一刻,我的心跳比道别时还快。
在这个家里,用一张纸都要偷偷摸摸。
快递是大哥的面试西装,两千多块。
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袋子上印着某个我念不出的意大利品牌。
回到家递给他,他正坐在沙发上弄发型。
拆开包裹看了两眼,皱了皱鼻子。
“这个颜色比图片深,算了将就吧。晏如你觉得呢?”
“挺好看的。”
“那你帮我熨一下,明天面试穿。”
我接过那件比我整个衣柜都贵的西装外套,去了阳台。
熨斗预热的时候,手机响了。
银行客服的回访电话。
“萧先生您好,您申请的资金冻结证明,因账户余额不满足最低额度要求,暂时无法开具。”
我知道。
差三千。
爷爷的两千没还,小妹打架的两千最后爸爸让我先垫了一千,说从下个月生活费里扣。
卡里只剩一千出头。
我需要三千块才能冻结最低额度。
挂了电话,继续熨衣服。
蒸汽喷出来,模糊了视线。
中午大哥出门见朋友,爸爸带小妹去商场买开学的新书包。
妈妈在书房开会。
家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客厅,看着茶几上大哥拆快递留下的包装纸和胶带。
没有人说“晏如你要不要一起去”。
也没有人说“给你带点什么回来”。
手机震动,是一条推送——“您的国际机票已出票,请注意行程时间。”
下个月八号,凌晨一点二十的红眼航班。
还有十一天。
三千块的缺口像一个洞,黑黢黢地挡在面前。
我翻遍了所有能翻的地方,找到一个办法。
学校的毕业设计成果展,上周导师给我发了消息,说有机构想购买我那份关于“家庭情绪代际传递”的研究报告使用权。
五千块。
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这份报告写的就是我自己。
每一条数据,每一个案例分析里那个“受访者A”,都是我。
导师不知道。
他只觉得这份报告的共情维度异常精准,像是作者经历过一样。
他猜对了。
下午我去了一趟学校,签了授权协议。
五千块两个工作日到账。
回来的路上,经过小妹常去的那家潮牌店。
橱窗里新款标价三千八。
小妹上周还在家庭群里发了链接,@了爸爸,配了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包。
爸爸秒回:“行行行,下周给你买。”
一个包三千八,连犹豫都没有。
我的五千块,是用四年的经历和伤口换的。
到家的时候,全家人都在。
客厅茶几上摆着小妹的新书包和一个名牌包。
不是那个三千八的,但也不便宜。
爸爸还给大哥带了一条领带。
“伯庸,你看这个款式适不适合你?导购说今年流行这个。”
大哥试了试,歪着头照镜子:“还行,下次你帮我买个同色系的袖扣。”
“好好好。”
爸爸笑着应。
我站在玄关,手里拎着签好的授权协议,安静地换鞋。
爸爸瞥了我一眼:“你去哪了?”
“学校,有点事。”
“什么事?”
“毕业设计的收尾。”
“哦。”
对话结束。
他转回头,继续和大哥讨论领带的颜色。
晚饭大哥订了外卖,泰国菜。
冬阴功汤,芒果糯米饭,菠萝炒饭,椰汁西米露。
我对芒果过敏。
这个他们是知道的,因为初中有一次我吃了芒果冰沙,嘴肿了一整天,是大哥带我去的校医务室。
但芒果糯米饭是小妹的最爱。
所以这道菜不会因为我而消失。
“晏如你芒果不能吃,别的随便吃啊。”大哥这次倒是记得了。
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小事。
小妹正在往碗里舀芒果糯米饭,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
嘴角还沾着椰浆,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二哥你别老过敏啊,过敏这过敏那的,烦不烦。”
爸爸在旁边没说话。
妈妈也没说话。
这个家里关于我的过敏,从来不会上升到需要全家调整菜单的程度。
饭后我回到房间,关上门。
把行李箱从衣柜深处拉出来。
不大,二十寸的登机箱。
里面已经放好了:两套换洗衣物、洗漱包、证件袋、一个移动硬盘。
移动硬盘里存着我所有的学术资料和——那封信的扫描件。
原件我想了很久,决定留下。
放在床头柜抽屉里,信封朝下。
如果有一天他们翻到了,会看到一个八岁男孩写的“我好想有人抱抱我”。
如果翻不到,也没关系。
反正十年了,都没有人回应过。
凌晨,所有人都睡了。
我最后一次走到客厅。
墙上的全家福照片没变——逢年过节拍的合影,去旅行拍的纪念照,大哥毕业典礼拍的全家福。
每一张,都找不到我。
不是每次都缺席。
有时候我就站在旁边。
但拍照的人从来不会等我入镜,而我也习惯了走到画框之外。
鞋柜旁边有一双新拖鞋,是前天小妹换下来的。
鞋架上四双拖鞋,妈妈的、爸爸的、大哥的、小妹的。
我的那双坏了一个月了,一直用着。
没人注意到。
我弯腰,把自己那双断了带子的拖鞋轻轻放进了垃圾桶。
回到房间,拉上行李箱拉链。
手机上的闹钟设在凌晨四点,机场大巴最早一班五点。
我没有设告别的闹钟。
清晨四点,闹钟没响。
因为我根本没睡着。
换了衣服,拎起行李箱,把房间钥匙放在床头柜上。
外面的天还没亮透,路灯发着昏黄的光。
巷子里有一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看了我一眼,跑了。
我拉着行李箱,走过走了二十二年的巷口。
没有回头。
机场大巴准时到站。
安检、登机、找座位。
一切顺利得不像是逃离。
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系好安全带。
手机里家庭群安静着,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大哥三天前发的自拍。
我长按对话框,点了删除。
然后是妈妈的对话框。爸爸的。小妹的。
一个一个。
最后是大哥的。
手指悬在他头像上方,停了两秒。
他十五年前带我去校医务室的样子忽然闪过脑海。
那时候他牵着我的手跑,书包带子滑下来都没顾上提。
删除。
舱门关闭的广播响起来。
引擎开始轰鸣,机身在跑道上滑行。
窗外的城市灯火向后退去,先是清晰的,然后模糊,然后变成一片混在夜色里的光斑。
我闭上眼睛。
飞机离地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手从水底捞了出来。
不是喜悦。
是很久很久没有呼吸之后,终于被允许大口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