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的偏殿里，几十本厚厚的账册堆成了小山。

内务府管事太监赵安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他是个面白微胖的太监，笑起来脸上堆满了褶子，像尊和气生财的弥勒佛。

“贵妃娘娘，您要的账本全在这儿了。”

赵安微微躬身，双手交叠在身前，语气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三年，每个月十万两的月银，内务府都是按时按月拨下去的。”

“每一笔都有公主殿下的亲笔签押，还有公主府的领银凭条。”

“奴才们办事，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我坐在一张紫檀木大椅上，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

账面做得极其漂亮。

日期、金额、经手人，朱笔黑字，一应俱全。

最重要的是，每一笔款项的后面，都清清楚楚地盖着楚清霜的私印。

旁边还有她那略带几分娟秀的字迹：领讫。

我盯着那个“讫”字，看了很久。

那个字的最后一笔，带着一个小小的回锋。

这是楚清霜写字时独有的习惯。

这字迹，模仿得简直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若不是我确信女儿的处境，连我都会被骗过去。

“赵总管做事，真是滴水不漏。”

我合上账本，冷冷地看着他。

赵安脸上的笑容依旧谦卑，没有一丝破绽。

“娘娘过誉了，奴才只是奉命行事，不敢有半点马虎。”

“若是娘娘没有别的吩咐，奴才就先告退了。”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滚蛋。

等赵安退出偏殿，我立刻把那几本账册抱起，快步走向楚清霜的卧房。

楚清霜正坐在窗边发呆，看着窗外的一截枯树枝。

看到我抱着账本进来，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把账本重重地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你自己看。”

楚清霜冷眼扫了一下，刚想出言讥讽。

但在看清账本上的字迹后，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不可能。”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账本死死盯着上面的签押和印鉴。

“我从来没签过这些字。”

“我的私印，早在两年前就被前管家拿去当铺换米吃了。”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的拼图开始一点点补齐。

“前管家？什么时候走的？”

楚清霜咬着牙，眼底满是恨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就是你进宫后的第二个月。”

“他说你彻底不要我了，公主府马上就要树倒猢狲散。”

“他卷了府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跑了。”

“后来，连带着厨房的胖婶、扫地的小厮，全都不辞而别。”

“外面的人都说，是你故意断了我的月例，想逼死我这个前夫留下的拖油瓶。”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难怪。

难怪我这三年派去公主府送赏赐的人，回来说的都是公主不见客，只让下人收了东西。

难怪宫里到处都在传，公主府夜夜笙歌，挥金如土。

这是一张极其庞大、极其绵密的网。

先用流言蜚语把我稳住，让我以为女儿是在怨我，故意挥霍。

再切断公主府的经济来源，逼走所有下人。

最后，伪造账目，把那三百六十万两白银据为己有。

“娘娘。”

小福子从外面匆匆走进来，脸色极其难看，连声音都在发抖。

“出事了。”

“午门外敲登闻鼓的那户人家，就在刚刚，一头撞死在宫墙上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什么？”

小福子咽了口唾沫，冷汗直冒。

“那家属撞死前大喊，说公主府手眼通天，大理寺包庇罪犯。”

“现在整个京城的百姓都炸锅了。”

“太学生们纠集了几百人，正堵在玄武门外静坐，要求严惩清霜公主，以正国法。”

楚清霜听到这话，身子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他们这是要逼死我。”

她捂着脸，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皇后娘娘驾到。”

裴淑婉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缓缓走入承乾宫。

她看着脸色苍白的我，轻轻叹了口气，满脸愁容。

“明棠啊，外头的事你都听说了吧。”

裴淑婉走到我面前，主动握住我的手。

“那家属性子也太烈了些。”

“皇上现在龙颜大怒，已经下令将大理寺少卿陆渊革职查办。”

“还说，若是你再交不出凶手，就要亲自下旨将清霜发配边疆，永不召回。”

她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处处透着对我的关切和惋惜。

“不如这样。”

裴淑婉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银票，塞进我手里。

“本宫的私库里还有些体己钱。”

“你拿着这些钱，去外头打点一下那些太学生，堵住他们的嘴。”

“只要他们不再闹事，皇上那边，本宫自然会替你求情。”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轻飘飘的银票。

五千两。

我抬起头，迎上裴淑婉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睛。

“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臣妾，必定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