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侯爷的病越来越重了。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

柳晚秋守在床边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明日就是我的生辰。

往年这个时候，沈扶光早就张罗着要为我办席面了。

哪怕只是在内院摆一桌，他也会亲自下厨，给我做一碗长寿面。

今年，院子里冷冷清清。

没有一个人提过半个字。

连伺候我的贴身丫鬟都不敢多嘴，生怕触了霉头。

傍晚时分，我坐在西窗下剪烛花。

沈扶光挑帘进来了。

他手里没有往年的生辰礼，只有一本厚厚的账册。

“母亲。这是城南别院修缮的开支账目。”

他把账册放在桌上。

“晚秋姑姑的院子漏水了。儿子自作主张，从公中支了五千两银子。”

我放下剪刀。看着他。

“五千两。修一个院子。”

“你可知侯府一年的进项才多少。”

沈扶光并不心虚。他直视着我的眼睛。

“母亲。姑姑身子弱，受不得寒。这也是父亲的意思。”

他把侯爷搬出来压我。

“再说，侯府家大业大，还在乎这区区五千两吗。”

我笑了。

“是不在乎。你高兴就好。”

我将账册推到一边。

“明日是你休沐的日子。可有什么安排。”

我到底还是问了一句。

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

沈扶光眼神闪烁了一下。

“明日姑姑要去城外的大佛寺上香。父亲让我陪着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

“姑姑说，要替父亲祈福。顺便......也替母亲祈福。”

祈福。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拿着我的钱，霸占我的丈夫，现在连我的儿子也要彻底抢走。

还要打着为我好的旗号。

“难为她一片孝心。”

我重新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那一小截焦枯的烛芯。

“去吧。路上小心。”

沈扶光似乎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多留一刻，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他如释重负的叹息。

那是急于逃离这里的反应。

第二天清晨。

侯府的大门早早地开了。

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门口。

我站在二楼的绣楼上，看着柳晚秋在丫鬟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沈扶光骑着高头大马，护卫在侧。

两人有说有笑，宛如亲生母子。

而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桌上摆着一碗早就凉透了的清汤面。

这是厨娘偷偷给我做的。

“夫人，您多少吃一口吧。”

贴身丫鬟红珠红着眼圈，替我布菜。

“世子爷他......他太不懂事了。今日可是您的生辰啊。”

“无妨。”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面。

毫无味道。

就像这十八年的婚姻一样，食之无味。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回来了。

我坐在正厅里喝茶。

沈扶光走在前面，柳晚秋跟在后面。

两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却难掩笑意。

“母亲，我们回来了。”

沈扶光上前请安。

我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腰间。

那里原本挂着一枚上好的和田玉佩。

那是我用嫁妆里最好的一块料子，亲自找京城第一工匠雕的。

上面刻着他的名字，扶光。

寓意扶摇直上，光耀门楣。

那是他十六岁生辰时，我送他的。

他曾发誓，玉不离身。

可现在，那枚玉佩不见了。

“你的玉佩呢。”

我语气平静地问。

沈扶光下意识地捂住腰间，脸色微变。

柳晚秋从他身后走出来，微微低着头。

她脖子上多了一根红绳。

红绳下面，赫然挂着那枚和田玉佩。

“嫂嫂别怪扶光。”

她细声细语地开口。

“今日在寺里，大师说我命格轻，需要一块好玉压阵。”

“扶光非说这玉是开过光的，能护我平安。硬塞给了我。”

她抬起头，满眼歉意地看着我。

“若是嫂嫂不高兴，我这便摘下来还给扶光。”

她说着，手却紧紧捂着那块玉，没有半分要摘的意思。

沈扶光急忙拦住她。

“姑姑这是做什么。一块玉而已，给了便给了。”

他转头看向我，眉头紧锁。

“母亲，不过是一件死物。您向来大度，总不会为了一块玉跟姑姑生分吧。”

大度。

我又听到了这个词。

他们用这个词，绑架了我十八年。

剥夺了我的尊严，剥夺了我的财产，现在连我倾注心血的念想也要剥夺。

“既然你觉得是死物，那便送给表妹吧。”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左右也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沈扶光愣住了。

他以为我会发火，会责骂。

但他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轻飘飘的话。

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掩盖了下去。

“母亲能体谅便好。”

我看着他，微微一笑。

“你高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