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了，原来真的不疼了。

我感觉身子轻飘飘的。

从那具破败的躯壳里升了起来。

我低头看去。

那件粉色的纱衣沾满了泥污和黑血。

我的脸颊深陷，眼睛毫无生气地大睁着。

像一个丢弃在烂泥里的破布娃娃。

十根手指全是泥垢和断裂的指甲。

嘴角的黑血已经干涸结痂。

我穿过柴房的门。

乘着夜风，飘向了天香楼。

天香楼里灯火通明。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满座宾客衣香鬓影，杯筹交错。

顾修远坐在主桌上，红光满面。

同僚们纷纷举杯道贺。

“顾相好福气，二小姐天姿国色，又有如此纯孝之心。”

“听闻前几日二小姐还亲自去相国寺为您祈福，真是难得。”

顾修远捋着胡须，连连摆手。

“哪里哪里，瑶瑶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

“流落在外十五年，却没有沾染半分市井粗鄙之气。”

“这都是上天庇佑我相府啊。”

我飘在半空，听着他的夸赞。

觉得有些荒谬。

十五年来，每年寒冬去相国寺跪上三天三夜为他祈福的人，是我。

那日暴雪封山，我冻坏了膝盖。

太医说，我这双腿一到阴雨天便会钻心地疼。

可他如今只记得顾瑶去上了一炷香。

柳如霜坐在一群贵妇中间。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刻丝长裙，端庄雍容。

张夫人掩着嘴，轻声问道。

“顾夫人，今日怎么不见大小姐？”

“可是身子不适？”

柳如霜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语气轻柔，却带着无奈的叹息。

“宁宁这脾气，是被我们惯坏了。”

“不过是瑶瑶想同她开个玩笑，让她穿件衣裳做个样子。”

“她便气得跑回去了。”

“这孩子，气性也太大了些，一点也不懂事。”

周围的夫人们纷纷附和。

“到底不是亲生的，这心性就是随了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生父母。”

“顾夫人慈悲，还留着她。换作旁人家，早把这鸠占鹊巢的打发出去了。”

柳如霜微微一笑。

“到底是养了十五年，总归是有感情的。”

“等她想通了，自然会来向瑶瑶认错。”

我看着她慈爱的面孔。

想起幼时我发高热，她也是这样温柔地抱着我。

如今，那份温柔成了一把杀人的软刀。

宴席的一角。

顾瑶正乖巧地坐在裴祈身边。

她看中了一盘水晶冬瓜饺。

裴祈便自然地拿起玉箸，夹了一块放进她的碗里。

“尝尝，这家酒楼的冬瓜饺，是最地道的。”

顾瑶咬了一口，眼睛亮晶晶的。

“真好吃。”

“世子哥哥，姐姐真的不会生气吗？”

她垂下眼帘，声音闷闷的。

“我只是听说教坊司很可怕，想看看姐姐会不会为了保护相府，勇敢地站出来。”

“我不是故意要吓她的。”

裴祈放下玉箸。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新的绢帕，替她擦去嘴角的油渍。

动作温柔到了极点。

“不用管她。”

“她若真生气，也是气自己不如你大度。”

“晾她几日，她自然会来找你道歉。”

顾瑶弯起眼睛，笑了。

她从腰间解下一个绣工粗糙的香囊。

递到裴祈面前。

“世子哥哥，这是我昨日在街边买的，虽不值钱，但里面放了安神香。”

“你每日读书辛苦，带着它能睡个好觉。”

裴祈眼底浮现出一抹感动。

他接过香囊，郑重地系在腰间。

“只要是瑶瑶送的，便是无价之宝。”

我盯着那个劣质的香囊。

心口泛起一阵虚无的酸涩。

半个月前，我为了给他绣一个百寿图的荷包。

熬了整整十个通宵。

针尖刺破了手指，血珠子滴在锦缎上。

我便拆了重绣。

最后熬得眼睛通红，视物模糊。

我满心欢喜地送给他。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

“宁宁，我不缺这些物件。”

“你花这么多心思，不如多学学如何做一个端庄的世子妃。”

后来，我看到那个荷包。

被他随手赏给了一个街边乞讨的残疾乞丐。

乞丐拿着它去换了两个白面馒头。

原来，不是我的东西不好。

只是他不喜欢我。

宴席进行到一半。

一个小厮匆匆跑进来，在裴祈耳边低语了几句。

“世子，偏院那边传话来。”

“大小姐被锁在柴房里，一直没有动静。”

裴祈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他轻笑了一声。

“由她去。”

“她想绝食抗议，那便让她饿着。”

“吩咐下去，谁也不许给她送水送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