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渐深了，行宫外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屋内燃着上好的银骨炭，散发着淡淡的松香。

萧令姜坐在棋盘前，执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湛哥哥，你说桑落姐姐一个人在那帐篷里，会不会冷啊？”

她语气娇软，满是担忧。

裴湛随手落下一枚黑子，吃掉了她大半壁江山，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殿下无需挂心。那些暗卫得了我的吩咐，不会苛待她。”

“顶多就是不给她生火，让她在冷风里吹一晚，清醒清醒头脑罢了。”

我看着裴湛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可惜，鬼魂的笑声没有回音。

他一定不知道，那群他引以为傲的暗卫，在看到凤纹华服的那一刻，眼睛里冒出的是怎样禽兽不如的光。

他们根本不在乎我是谁，他们只想要享受蹂躏金枝玉叶的快感。

“可是......商女娇贵，若是冻坏了身子，湛哥哥难道不心疼吗？”萧令姜咬了咬下唇，一双剪水秋瞳盈盈地望着裴湛。

裴湛轻笑了一声，修长的手指拈起棋盒里的一枚棋子。

“她有什么可娇贵的？”

“从前为了讨好我，大雪天在书房外站了三个时辰，只为给我送一碗亲手熬的红豆粥。”

“她的命硬得很，冻一晚死不了的。”

崔氏在一旁拨弄着手炉里的炭火，语气温和地插了话。

“湛儿说得对。殿下就是心太软。”

“商贾之家养出来的女儿，皮糙肉厚。哪像殿下这般千金之躯，吹不得半点冷风。”

“再说了，不让她吃点苦头，她怎么知道侯府的门槛有多高？”

我飘在半空中，听着他们一口一个“商贾”、“皮糙肉厚”，只觉得一阵反胃。

三年前的那个冬日。

裴湛因为直言进谏，触怒了龙颜，被罚跪在午门外。

那是京城五十年一遇的暴雪。

我怕他落下病根，散尽千金，求得了一位隐世神医的护心丸。

为了把药送进去，我在宫门外跪着求了守将整整一夜。

双膝被冰雪冻得失去了知觉，直到现在，每逢阴雨天，骨头缝里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

可换来的是什么呢？

裴湛喝下药后，只用那种高高在上的温和语气对我说：

“桑落，你行事太过张扬市侩了。用银子买通守将，有辱斯文。”

原来我的拼死相护，在他眼里，不过是粗鄙的手段。

棋盘上的厮杀已经到了尾声。

萧令姜撒娇般地将手里的棋子丢进棋盒里。

“湛哥哥欺负人，明知道我棋艺不精，还步步紧逼。”

裴湛眉眼温柔地替她将散落的棋子收好。

“殿下冰雪聪明，只是心思没放在这上面罢了。”

“若是桑落，连棋谱都看不懂，更别提与我对弈了。”

崔氏听了这话，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遗憾。

“是啊，沈氏虽然勉强能做主母，但终究上不得台面。”

“将来湛儿若是宴请同僚，她连几句诗词都接不上，岂不是要让人笑话我们裴家？”

萧令姜立刻乖巧地接话。

“伯母别忧心，以后府里有什么诗会雅集，我替姐姐操持便是。”

“姐姐虽然不懂风雅，但她会算账呀。以后侯府的账房，交给她管最合适不过了。”

裴湛赞许地看了萧令姜一眼。

“还是令姜识大体。”

“她若能改了那商贾的市侩习气，安分守己地管好账本，这主母之位，自然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