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戏散场后，周凛便当着戏班众人的面撂了话，往后戏班的好资源，都先紧着宋莺来。

东厢那间最宽敞阴凉的练功房，隔天就挂了宋莺的牌子；

新置办的银镀头面、绣金戏裙，管事儿的婆子抱起来，头一个就往她院里送；

连我排了大半个月的封箱戏早场，也被挪到了午后日头最毒的时辰。

我无所谓，每日照旧辰时准点到戏班。

没有人教我排练，我就自己寻个阴凉角落，自己压腿、吊嗓、默戏本。

我正蹲在廊下打算改排戏的身段本子。

一阵脚步声冲过来。

言言气呼呼站在我面前，不等我开口，他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本子，撕得粉碎。

“谁让你装不认得我！”他叉着腰喊，“连戏都不肯唱给我听！”

他喊得大声，引着几个路过的学徒都停下脚步看。

我没生气，蹲下身，把碎纸捡起来。

等捡齐了，我才抬眼看向一旁的老班主，语气平平静静：

“老班主，后台是排戏的地方，怎么能让小孩子随便进来呢？”

言言听到这话，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你坏！我最讨厌你了！”他抹着眼泪跑了，边跑边喊，

“我找小师姑去！小师姑比你好一万倍！”

我捧着碎纸回了偏院，坐在桌边慢慢粘补。

拉抽屉取浆糊时，一方旧手帕顺着抽屉边滑了出来，落在桌上。

素白的绢子，角上绣着一枝小小的红梅，针脚有些磨旧了，看得出是常被人拿在手里摩挲。

我指尖抚过那朵红梅，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男人，站在后台的卸妆镜前，用这个帕子替我擦去额角的汗。

心口莫名抽痛了一下。

我皱了皱眉，再仔细想，却只剩一片空白。

那人是谁？

我想不起来，也懒得深究。

左右都是不重要的人，忘了便忘了。

次日一早，我到戏班换练功鞋。

脚刚往鞋里一伸，脚尖猛地一阵刺痛。

我立刻缩回脚，脱下鞋袜一看。

脚心上划开一道深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来。

“师娘你怎么了！”

宋莺惊呼一声跑过来，“怎么流这么多血，我这就去叫人拿伤药来！”

周凛听见动静也赶了过来，低头看见我脚心上的血。

“怎么这么不小心？”

“过几天就要上台了，你现在受伤了，到时候怎么上台？”

他沉着脸沉默片刻，当场便拍了板：“封箱戏的正旦，换成莺儿。”

“你换成演个跑场的丫鬟。”

我没应声，算是应下了。

左右不过是一场戏，唱什么角色，于我而言都没分别。

排戏结束，周凛特意来了偏院。

他站在桌边，看着我脚腕上缠着的纱布：

“你脚伤得重，演配角不会加重伤势。”

“莺儿这段日子练得勤，身段唱腔有几分你当年的影子，临时顶上去，也不至于砸了戏班的招牌。”

我头都没抬：“你没有必要跟我解释。我只应了唱完封箱戏便走，戏份多少，我不挑。”

周凛猛地顿住。

屋里静了片刻，随即便是一声冷嗤。

“真是装得越来越像样了。”

他声音冷得像冰，“端着架子端了这么久，还没演够？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他甩袖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