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冷雨停歇，煤烟巷里的雾气随之沉降下来。

琴室门外，十几个穿皮背心的混混堵住了巷口。

他们把黑铁短刀倒提在手里，目光全落在那扇快要散架的木门上。

汉克在这里颜面尽失，上头自然要替他把场面找回来。

不过他们没有急着破门。

谁都知道这间琴室有古怪，昨天进去的汉克，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把牧自鸣困在里面，等他断了生意，饿上几天，事情自然会好办许多。

屋内光线昏暗。

阿依缩在藤椅后面，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他显然一夜没睡，浅褐色的眼睛布满血丝，手指不住地蹭着衣角。

沙沙的笔声从桌边传来。

牧自鸣坐在桌前，写完《变色龙》的最后一行。

他把笔尖在墨水瓶边轻轻刮净，合上笔帽，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稿纸。

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外面那群人倒是学聪明了。

昨天他们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今天知道自己不好惹，只守在琴室外面，想要断他的生意。

牧自鸣并不着急。

至少在他们守着门的时候，他能安安静静把稿子写完

“先生。”

阿依从藤椅后探出脑袋。

“他们还在外面。”

“让他们守着。

牧自鸣起身，将桌面上那叠稿纸理齐。

他取来牛皮信封，把稿纸装进去，封口压实后递给阿依。

“后窗的锁，我昨晚已经拆开了。”

阿依看着信封，没有接。

“外面的暗巷通着下水道，他们没在那里安排人手。”

牧自鸣把信封又往前送了一寸。

“把稿子送到《雾港邮报》，交给丽丝小姐。稿费照旧算给你。”

阿依抿紧嘴唇，接过信封。

他先看了看窗外的人影，又低头检查了一遍封口。

“我一定送到。”

“注意安全。”

半个多小时后，窗外传来三下轻响。

牧自鸣拉开窗栓，阿依从窗台上翻进来。

他的鞋底带进了一滩黑水，粗布外套沾满下水道的污泥，臭味很快在屋里散开。

阿依扶着桌沿喘气，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怀里摸出两块干硬面包。

“稿子送到了。”

他把面包放下，又急忙补充道：

“丽丝小姐让我告诉您，主编会亲自排版您的作品。”

说完，他瞄了眼窗外。

那些黑影还守在原处。

“先生，您先吃点东西吧，他们还没走，咱们暂时出不去。”

牧自鸣看着桌上的面包。

面包边缘沾着一点灰，显然是被阿依护在怀里带回来的。

这个孩子跑一趟腿能拿到多少钱，他心里清楚。

买下这两块面包，恐怕已经花掉了大半。

他还记得给我带吃的。

“阿依。”

牧自鸣拉过藤椅坐下。

“你在煤烟巷跑腿多久了？”

“一年多。”

“那你应该听过不少消息。”

牧自鸣掰下一小块面包，干硬的碎屑落在掌心。他没有急着吞咽，而是抬起眼睛看着阿依。

“外面那些人，平常怎样借助艺魂抢钱？”

阿依用力搓动手指，指甲缝里还留着下水道的黑泥。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先生，音乐具象出来的权能和物品更赚钱。”

阿依舔舐着干裂的嘴唇。

“黑爪帮的人不懂什么艺术。他们拿的是上面发下来的唱片，是黄铜做的，一张只能用一次。”

“只要曲子传得够广，他们就能把曲子里的权能分离出来，再印进唱片。这种唱片价格便宜，捏碎就能发挥作用。底层混混手里几乎每人都有这么一张。”

说到这里，阿依抬起眼，偷偷瞧着牧自鸣的反应。

牧自鸣只把那块面包送进嘴里，慢慢咽了下去。

穿越过来的第一天，他就察觉到这座城市的艺术规则有些古怪。

文学和绘画都能引起共鸣。

但是街上的混混动用艺魂时，拿出来的全是俗气的说唱和舞曲。

音乐权能占据主流，显然不是偶然。

他穿越前读的是文科，平日里也会弹几首钢琴曲。

阿依今天说出来的这些，恰好补上了他一直缺少的那块拼图。

一次性唱片。

黑爪帮批量武装底层打手，靠的便是这种廉价复制品。

既然音乐权能能够被拆分和复制，文学权能照着同样的路子走，也不会太扎眼。

牧自鸣端起缺口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碰了一下。

“你懂得不少。”

他将茶杯放下，冷灰绿色的眼睛落在阿依身上，停留得久了些。

“这种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阿依脸上的血色迅速褪了下去。

他连退两步，后背撞上墙面。接着，他用双手紧紧捂住左肩。

焰枭先生开始怀疑他了。

阿依肉眼可见的开始慌张起来。

一旦身份被揭穿，他和姐姐都会死在金斯顿。

牧自鸣看着少年的反应，心里若有所思。左肩的伤疤牵扯到的东西，恐怕比黑爪帮更麻烦，也许还连着某个更大的势力。

可这与他眼下的打算没有冲突。

他需要一个聪明可靠的联络人，阿依正好符合这个条件。

“算了。”

牧自鸣收回视线。

“我不查你的来历，谁都有不想让人碰的旧事。”

阿依捂着肩膀的手慢慢松开，掌心已经被衣料磨红。

“我只看重合作。”

牧自鸣咽下面包，语气平静。

“你替我办事，我保你平安。”

阿依仍旧按着左肩。

“你不主动开口，我就不追问。这个条件，能接受吗？”

少年眼眶慢慢红了。

他在金斯顿流浪了两年，见过太多把善意当诱饵的人。

有人肯给他工钱，已经算是难得。

至于眼前这个男人，明明知道他身上有秘密，却给了他一个可以选择的机会。

阿依抬手擦了擦眼睛，用力点头。

“我明白了，先生，往后您吩咐什么，我就办什么！”

牧自鸣咽下面包，正要开口，视线前方忽然浮出一块淡蓝色光幕。

【发现作品《变色龙》已进入高频传播状态。】

【人气共鸣值：80......150......200......！】

数值仍在向上跳动。

现在的情况，应该是报社编辑正在传阅稿子。

【作品具象完成！】

【具象物品：黄铜警哨，主角专属，可制作一次性复制品。】

【效果说明：吹响警哨后，所有听见哨声，且认定发布者身份层级高于自身的人，将产生服从倾向。双方身份差距越大，效果越强。】

【当前作用范围：20米，持续时间：20天。】

《变色龙》竟然直接就具现了！

看来有了一定的名气基础后，作品具现的条件也降低了。

牧自鸣的颈间多了一点重量。

他伸手摸向衣领，指腹碰到一枚古旧的黄铜警哨。铜身带着凉意，表面刻满俄式花纹，边缘磨得发亮。

这件具象物的权能相当霸道。

只要对方相信自己低牧自鸣一等，哨声便能让那份认知暂时接管身体。

牧自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风衣，又看了看窗外那些混混。

但是他只是个穷困潦倒的琴室老板。

那些人凭什么服从他？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咚。

咚。

咚。

又有人来敲门，但是力道和前几日恨不得把门板砸穿的动静完全不同。

阿依缩进柜台下面，膝盖碰到了木箱，箱盖发出一声轻响。

牧自鸣没有回应。

咚咚。

门外的人停了一下，才开口说道：

“牧老板？您在屋里吗，是我，汉克。”

牧自鸣笑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走到门边，抬手拉开门栓。木门露出一道缝，外面那个魁梧的身影跪了下来。

汉克。

昨天还在门口横冲直撞的催债头目，此刻缩着肩膀跪在泥水里。

他的脸颊肿得老高，两边都是自己扇出来的掌痕。

昨天他离开琴室后，牧自鸣便消耗共鸣值，把《小公务员之死》提升到了C级。

作品的效果被强化了。

只要汉克心底还留着一点良知，那份愧疚便会在夜里反复发作，把他从睡梦里拖醒。

“牧老板，我错了。”

汉克双手举起一个小布包，手臂抖得布包也跟着晃动。

“我昨天抢了您的活命钱，还骂您，我......我连畜生都不如。

“昨晚我只要合上眼，就看见您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牧自鸣倚在门框上，没有接话。

他的脸色本来就白，是前身长年缺乏营养留下的毛病。

汉克显然误会了这一点。

不过黄铜望远镜的效果确实不错了，竟把一个黑帮头目逼出了重度抑郁。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钱，一百二十个银便士，还有房子的钥匙。”

汉克把布包往前递，手掌几乎贴到泥水里。

“我知道这些东西赔不了您的损失。”

“可您要是不收，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牧老板，求您收下，求您了。

巷子外围，那十几个混混全都变得鸦雀无声。

他们知道汉克昨天中了邪，没料到他今天更疯了，把家底都给出去了。

牧自鸣没有接布包，只俯身看向汉克的衣领。

“汉克，我不要钱。”

汉克抬起脸，眼泪混着雨水沿着下巴滴落。

“您还要什么？手，还是脚？我自己剁下来，我马上就剁！”

“把你衣领上的爪形铜徽给我。”

汉克愣了片刻。

那枚黄铜徽章代表着黑爪帮小头目的身份。

没了这东西，他手下的人未必还会听令。

不过，这点迟疑只持续了片刻。

汉克扯下铜徽，双手托着递进门内。

“给您，都给您。”

牧自鸣接过徽章。

黄铜警哨要求听见哨声的人认定发布者身份更高。

这枚徽章，正好替他补上了身份上的缺口。

他收起徽章，关上木门。

片刻后，牧自鸣取下旧黑礼帽，扣在头上。

他把爪形铜徽别到深褐色风衣的翻领上，让它停在最显眼的位置。

“先生......”

阿依从柜台后钻出来，抬头看着他的装束。

“您要做什么？”

牧自鸣抚平风衣前襟的褶皱。

“出去讲道理。”

他推开琴室大门，走进尚未干透的巷子。

“那小子出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

“等等，他身上戴着汉克老大的徽章！”

混混们很快发现了那枚铜徽。

牧自鸣独自走出琴室，故意让徽章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人群里先传出几声咒骂。

很快，黑铁短刀一把接一把地拔了出来。

“他敢抢咱们帮里的东西，活腻了！”

黄毛从腰间抽出短刀。

其余人也跟着围拢过来。

黄毛把刀尖抵向牧自鸣的脖颈。

“把东西交出来。”

牧自鸣没有停步。

他伸手探进胸口，拽出了那枚黄铜警哨。

然后，他将警哨送到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