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哔——”

尖锐的哨音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

黄毛手里的黑铁短刀，刀尖距牧自鸣的颈侧只剩半米，他已经露出得意的神色。

下一刻，他双腿忽然失了力气，整个人跪进泥水里。

身后的十几个混混接连栽倒，短刀掉在石板上，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他们奉了上面的命令守住琴室门口，原本打算等牧自鸣出来就动手。

此刻，他们抬头望见那枚别在风衣翻领上的黑爪铜徽，胸口只剩下服从两个字。

牧自鸣站在雨后的巷子中央，垂眼看着跪伏一地的人。

黄铜警哨的效力，比他预想得还要强。

只要这些混混承认铜徽代表的身份高过自己，哨声就能替他接管他们的行动。

黑爪帮的规矩森严，这件小东西对付他们尤其好用。

“前，前辈......”

黄毛趴在泥水里，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牙齿碰得咯咯作响。

“我们没认出您的身份，您别跟我们计较。”

“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

牧自鸣将警哨塞回风衣领口。

“你们平日在哪条街收账？”

黄毛连忙回答：“水手街，就在前面那一带。”

“汉克老大，不，汉克平时归银爪头目管。”

“我们只是跟着汉克混饭吃，真没想得罪您。”

牧自鸣听完，轻轻点头。

银爪头目。

黑爪帮的层级，原来分成铜爪，银爪和金爪。

“滚出这条巷子。”

牧自鸣侧过身，给他们让开道路。

“从今天开始，墨色琴室周围五十米之内，我不想再见到你们。”

他稍微停顿，声音温和，带着一股令人发寒的凉意。

“回去告诉你们手下的人，谁敢再来找麻烦，就自己剁掉一只手。”

“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了！”

黄毛把脑袋磕在地上，泥水溅到鼻梁上也顾不上擦。

“我们现在就走，马上走！”

混混们从地上爬起来，落荒而逃。

......

同一时间，金斯顿西区，温斯特庄园。

老亨利坐在书房的橡木桌后。

桌上摆着一张黑胶唱片。封面上的流量明星伊森·格雷摆出一副精心设计过的姿态，旁边还放着一张烫金请柬，邀请老亨利参加下周的晚宴。

老亨利闭目养神，看都不看那张黑胶唱片一眼。

工业流水线上拼出来的货色，也敢自称艺术？

星辉集团真是越来越没底线了。靠着砸钱买通报纸和电台，硬生生堆出几首歌，就敢把这种东西叫作艺术。

简直是在败坏金斯顿的根基。

老亨利把唱片推到一边，连拆封试听的兴趣都没有。

他在等今天的报纸。

自从前几天看过那篇《小公务员之死》，他就彻底迷上了那个笔名叫“焰枭”的作者写的作品。

那种直指人心的笔力，那种把底层官僚的奴性刻画到骨头里的讽刺，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老亨利在市政厅干了四十年，读书是他最大的爱好。

作为一个老饕，他读过不少讽刺作品。

真正能写出分量的，却没有几篇，这位焰枭写的小说是其中之一。

“都几点了，杰克那瘸子是不是又迷路了？”

老亨利打开怀表看了一眼，手指在表盖上敲了两下。

要不是为了等这份报纸，他早已坐马车去俱乐部了。

“砰！”

书房的橡木门被一把推开。

老杰克连伞都没有收，湿透的衣摆一路滴着水。

他攥着一份报纸冲进屋里，胸口起伏得厉害。

“出了！老家伙，今天终于出了！”

老亨利从椅子上站起，鼻梁上的老花镜滑到唇边。他顾不上扶正镜架，伸手将报纸抓了过来。

“焰枭的新作！今天早上刚印出来，头版头条！”

《变色龙》。

看清标题后，老亨利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这个标题有意思。

变色龙，最会随着环境改变颜色。焰枭这一次，又想要讽刺什么？

“快，快给我念念，字太小，我看着费眼。”

他把报纸递回老杰克手里，自己重新坐下，身体已经朝前倾去。

老杰克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

“警官奥楚蔑洛夫穿着新的军大衣，提着小包，穿过市场的广场......”

故事开篇极其平淡，但寥寥几笔，一个装腔作势的地方警官形象就跃然纸上。

老亨利闭眼倾听。

接着，首饰匠赫留金被狗咬伤手指，奥楚蔑洛夫立刻义正词严，摆出执法者的架势，嚷着要把疯狗弄死，还要重罚狗主人。

“好！这种欺负人的家伙，就该这么处理！”老亨利拍了一下大腿。

可紧接着，人群里有人说，这好像是席加洛夫将军家的狗。

老杰克念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

“‘席加洛夫将军？哦！......叶尔德林，帮我把大衣脱下来......真热！’”

听到这句台词，老亨利猛地睁开眼。

这真是绝妙！

就这一句脱大衣的描写，把那种听到上司名字吓出一身冷汗，又强行找借口掩饰的谄媚，写得活灵活现。

焰枭究竟是什么人？

没有在官场里熬过几十年，谁能把这点腌臜事写得这样熟？那些高高在上的所谓大作家，连底层人说话时该看哪里都不清楚，更别提写出这种骨子里的势利眼。

故事仍在往下走。

听说狗不是将军家的，奥楚蔑洛夫马上又换了说法，重新嚷着要弄死那条野狗。

片刻之后，人群又说，这可能是将军哥哥养的狗。

奥楚蔑洛夫立刻把大衣穿好，夸那狗是个机灵的小东西，转头将赫留金骂得狗血淋头。

一篇短短的文章，奥楚蔑洛夫的态度来回变了五次，每次都随着狗主人的身份起落。

“哈哈哈哈！”

老亨利终于忍不住大笑，手掌重重落在橡木桌上。

桌边那张唱片被震得滑下去，摔在地板上，塑料外壳裂开了一道缝。

“神作，绝对的神作！”

这一次，他没有再接着夸下去，而是指着报纸上的铅字骂了起来。

“你看看，这写的是奥楚蔑洛夫吗？这分明是在写市政厅里那群欺软怕硬的王八蛋！”

老杰克的眼圈也红了。

当年，他不肯替资本修改档案，被上面那群“奥楚蔑洛夫”排挤出市政厅，后来只能靠替人送报糊口。

“可不是嘛！”

他咬着牙，手指在报纸上敲了一下。

“那些人平时在底层面前装得像个大老爷，一听见星辉资本，或者哪位大人物的名字，立刻换一副嘴脸。说是人都抬举他们了，他们恨不得趴到人家脚边去舔。”

老杰克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沙哑。

“焰枭先生这支笔，算是把他们那层皮撕开了。等这篇文章传出去，那些官僚以后出门，怕是都得拿布遮脸。”

若是牧自鸣听见这句话，大概会当场笑出声。

拿布遮脸，可不就成了契诃夫的另一个作品《套中人》了吗。

老亨利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报纸，手指沿着那几行字缓慢地划过。退休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读过一篇文章，也很久没有在读完文字后，想立刻做点什么。

他的背一点点挺直了。

几缕细碎的金光从衣袖下浮起，在书房昏暗的空气里停了一会儿，随后穿过庄园的墙壁，朝煤烟巷的方向飘去。

老亨利抬手摘下老花镜，用手帕擦了擦眼角，转身朝门外喊道：“管家，管家！”

穿燕尾服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停在书房门边。

“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带上钱，把西区所有报摊上的《雾港邮报》全买下来。”

老亨利走回书桌，提笔写下一串名字。

“一份也别留给星辉那群蠢货。”

他把名单写完，墨迹还没有干，便将纸拍进管家手里。

“报纸买回来以后，照这份名单送过去，派马车走快线。”

“是，老爷。”

“告诉他们，这是我今年读过最好的文字，谁要是看不懂，以后就别来参加我的沙龙！”

管家收好名单，转身退了出去。

老杰克望着老友重新挺直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

“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焰枭的名字很快就会传到星辉资本耳朵里，真不怕给他招来麻烦？”

老亨利哼了一声，抬脚将地上的流量唱片踢到角落。

鞋底在封面上碾了两下，塑料外壳随即裂开。

“让他们来。”

他收回脚，望向窗外灰白的雨幕。

“我倒要看看，真正能让人记住的作品摆在面前，他们靠钱堆出来的名声还能撑几场。

同一时间，星辉大厦顶层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纸张翻动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执行总裁盯着刚送来的艺魂监测报表，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浮了出来。

上午九点时，焰枭的作品还只是突然冒头。

到了现在，那条曲线已经越过伊森的新歌，并且还在往上走。

“谁能告诉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焰枭到底从哪儿来的？”

他抓起报表，重重摔在桌面上。

“仅仅一个上午，他的作品共鸣值，竟然压过了伊森的新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