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里散着几把断刀，还有几张乌黑的圆盘。

牧自鸣走过去，弯腰捡起一张。

圆盘边沿粗糙扎手，中间有个歪斜的黑爪印，这就是阿依提过的那种一次性唱片。

他用指腹蹭了蹭上面的纹路，里面封存的音乐权能只剩一点微弱波动，估计也撑不了几秒。

阿依没说错，黑爪帮手里确实也有一套跟官方不一样的复制法。

不过......

牧自鸣摸了摸领口的黄铜警哨，余光扫过系统面板，那上面积攒的共鸣值还在不断跳动。

黑帮得承担高昂的制作成本，才能弄出这种残次品。

而他不需要，只要共鸣值一直涨，那些来自地球的作品就能一件件复制出来。

他自己就是个随身携带的兵工厂。

往后得找个机会，试试批量复制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他把那几张劣质唱片塞进风衣口袋，转身走回琴室。

木门刚推开，吧台那部黄铜电话就响了，铃声一阵接一阵。

牧自鸣走过去，拿起听筒。

“焰枭先生，出事了。”

丽丝根本没寒暄，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的。

“别急，慢慢说。”

牧自鸣拉开木椅坐下，雨水顺着头发滴在肩膀上。

“半个小时前，市政厅公共管理处的人闯进印刷厂了，把没发出去的雾港邮报全扣了。”

丽丝说的飞快，中间几乎都没怎么换气。

“今天这期才刚发了一批，也被扣了，之前登《小公务员之死》的旧报纸也全被收走了。”

“他们说涉嫌扰乱公共秩序，说报纸没经过审查机构备案。”

“肯定是星辉集团在背后搞鬼。”

资本已经伸手了。

牧自鸣倒是不觉得意外，两篇讽刺小说连着闹出动静，那群靠包装流量活着的资本家要是还沉得住气，那才叫不正常。

“他们动作倒是挺快。”

牧自鸣端起桌上那杯凉茶。

“看来《变色龙》让他们睡不安稳了。”

“你......你还笑得出来？”

电话里传来牙齿打颤的声音，丽丝显然已经气得发抖。

“焰枭先生，查封报社只是个开始，他们要干的事麻烦多了，星辉想把你的东西连根吞掉。”

“连根吞掉，他们打算怎么干？”

“星辉公关部刚放的消息，他们明天上午要开紧急新闻发布会。”

丽丝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个字都咬的很重。

“他们对外说，焰枭其实是他们旗下顶流明星伊森·格雷的秘密笔名。”

“你那两篇作品，也被他们说成是伊森为了体验底层生活，尝试新风格写的草稿。”

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好家伙。

牧自鸣本来以为星辉会先封锁消息，再找机会做掉他，谁能想到对方连装都不装了，直接把作品按在自家明星头上。

“只要伊森明天当众认领焰枭这个笔名，再借着星辉的电台报纸反复播，大多数人就会信了那套说辞。”

丽丝把后果一层层掰开来说。

“金斯顿有条底层规则，只要传播的足够广，就能被大众当成事实。”

“事实一旦站稳了，创作者的归属也会跟着变。”

“伊森完全能借着粉丝的共鸣抢走你作者的身份，甚至连你已经具象出来的权能也能一块儿夺走。”

牧自鸣听完，手指沿着杯口转了一圈。

原来作品归谁，在这个世界还能靠舆论重新定。

只要声音够大，就能颠倒黑白，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有点意思。”

“有点意思？”

丽丝差点被他气笑了。

“这已经不是什么普通的商业打压了，权能一旦被夺走，创作者的艺魂会受永久损伤，你很可能以后都没法继续创作了。”

“那套说法，也就只能拿来吓唬吓唬普通人。”

牧自鸣靠进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契诃夫的作品，凭伊森·格雷也敢认领。

那些真正留在时代深处的文字和呐喊，根本不是灯光和掌声能遮住的。

伊森就算能在几万人面前接下这个笔名，可他写不出这样的东西，假的终究是假的。

牧自鸣差点笑出声，这帮人难道忘了他是写讽刺小说的，拿笔名之前，也不怕哪天掉进他的稿子里。

“他们愿意认，就让他们认去。”

牧自鸣把黄铜警哨从领口拉出来，在手指间转了半圈。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丽丝显然没料到他会答应的这么干脆，星辉资本盘踞金斯顿这么多年，就算是温斯特家族也得掂量掂量。

“你手里......到底藏着什么？”

丽丝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焰枭先生，我愿意打这通电话，是因为我把你当盟友，温斯特家族虽然守旧，但在金斯顿还是有些话语权的。”

电话里传来纸张被按住的细碎声响，她的手指大概正用力压在桌上。

“只要你把后续作品的独家发行权交给温斯特家族，我就能动用家族关系插手明天的发布会，逼星辉资本收手。”

这已经是亮牌了。

温斯特家族代表着金斯顿的老钱阶层。

能让温斯特家的小姐亲自提合作，换成别人估计早就一口答应了。

但牧自鸣不喜欢把命门交到别人手里。

“温斯特小姐的好意，我记下了。”

他把警哨塞回衣领。

“不过我这人脾气不太好，谁要是把手伸到我头上，我更习惯亲自替他把手剁下来。”

“你一个人，你怎么和星辉资本斗。”

丽丝的声音再次拔高，电话里甚至传出拍桌子的闷响。

“那得看他们想抢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牧自鸣抬眼看向窗外，雨幕遮着街灯，整条街只剩下煤烟和水光。

“这两篇文章带来的共鸣确实不少，但具象出来的权能嘛，其实很一般。”

我需要更强力更直接的手段，牧自鸣在心里琢磨着。

“一般？”

丽丝的声音卡了一下。

能让全城议论的作品，权能竟然不怎么样。

“对，一般。”

牧自鸣捏着警哨，铜片在掌心来回转动。

“毕竟只是些可以控制人心的小技巧罢了。”

电话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过了大概五秒，丽丝的呼吸声才重新接上，她的嗓音高得发紧，原本得体的腔调全乱了。

“你说什么。”

“控制类，两件都是控制类？”

牧自鸣把听筒挪开半寸，耳边那股尖锐的声浪才稍微退开些。

在金斯顿，绝大多数作品具象出的效果都很直接，火球冰刺音波冲击之类的来得快去得也快。

能干涉精神强行改变心智的控制类权能，数量少的可怜。

任何一个掌握控制类权能的人，都会被各方势力当成战略资源。

而牧自鸣手里已经有两件了。

“这很让人惊讶吗？”

他摸着指腹上残留的金属凉意，语气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掀起了一阵海啸。

原来如此，原来控制类的作品才是这个世界的王牌。

牧自鸣庆幸自己还留了一手，要是丽丝知道他还能复制武器，指不定得激动成什么样。

同时他也暗自欣喜，地球五千年的文学积累里，能左右人心神处境的作品简直浩如烟海。

这下他可是有了在异世界掀风作浪的底气。

“焰枭......你到底是什么人......”

丽丝在电话那头低声念叨了一句，声音轻得快要被窗外的雨声盖住。

她需要重新估量这个人了。

如果焰枭手里真握着两件控制类权能，星辉资本今天怕是踢到铁板了。

“底牌已经给你看过了。”

“星辉资本的事我自己处理，明天的发布会，我会给他们送份大礼。”

“没别的事的话，我先挂了。”

“等等！”

丽丝立刻喊住他，声音里透着点迟疑。

过了一会儿，她放低音量，字句也变得沉重起来。

“还有件事，不光跟星辉有关，之前查封报社前，你那个伙计阿依来拿《变色龙》的稿费，他现在还在我这儿。”

“我看见他的左肩了。”

牧自鸣的手停在半空。

“他左肩怎么了？”

“那儿有一块大疤。”

丽丝的呼吸贴着听筒传过来，又短又急。

“黑红色的伤痕，纹路像烧焦后又被缝合过，我查过这种伤口，那是星辉资本下属地下医疗机构惯用的手法。”

“那家机构表面上做义肢移植，但是底下干的都是活体摘除的勾当。”

丽丝一字一句的说着。

“他们从底层人身上取出艺魂器官，再非法移植给星辉的流量明星，靠这种手段硬抬明星的艺魂品级。”

牧自鸣看着楼梯口，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这件事，我已经查了三年了。”

丽丝犹豫了一下，她找了很久能对抗星辉的控制系盟友，牧自鸣是唯一破局的可能。

“我最好的朋友，就死在那张手术台上。”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恨意。

“焰枭，黑爪帮只是星辉养在底层的一条狗，他们不断把阿依这样的人送进工坊，你要清理黑爪帮，星辉资本这条线就绝对绕不过去。”

牧自鸣垂下眼，看了看手里的黄铜听筒。

既然答应了庇护阿依，他就已经把这小子划进自己人的范围了。

有人想动他的人，还做这种买卖器官的惨绝人寰的生意。

事情忽然就变得很清楚了。

“我们见面谈。”

“好，你来报社，我在报社等你。”

丽丝答应的很快。

牧自鸣挂断电话。

昏暗的琴室里只剩下沙沙的雨声。

他站在吧台旁，指腹缓缓抚过那枚黄铜警哨，又碰了碰衣领内侧的黄爪铜徽。

片刻后，他推开木门。

雾港的夜色从街巷深处漫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