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牧自鸣把那枚刻着俄式花纹的黄铜警哨塞进内衬，推门走进煤烟巷。

星辉资本的吃相，比他料想中更难看。

伊森·格雷，一个靠流水线包装出来的流量空壳，

竟想把《小公务员之死》和《变色龙》的署名都揽到自己名下。

牧自鸣踩过巷口的积水，朝西区走去。

既然对方已经伸手来抢，他也没必要再客气。

......

《雾港邮报》总部外的广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两拨人隔着临时架起的铁栅栏对骂。

雨水从伞沿连成线，脚下的积水里漂着踩烂的传单。

左侧是一群撑着黑伞的文学读者。

他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和廉价呢子大衣，举在头顶的标语已经被雨水泡软。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抓着铁栏，扯着嗓子喊道：

“把《小公务员之死》还回来！”

“抵制审查，解封报纸！”

“那是真正的文学，不是让你们拿来给明星捧人设的！”

人群跟着高喊：

“滚出金斯顿！”

“解封《雾港邮报》！”

栅栏另一侧挤满了年轻人。

他们挥舞着印有伊森·格雷头像的海报，几块做工精致的应援牌在人群上方来回晃动。

一个涂着廉价口红的女孩尖声喊道：

“伊森哥哥才是焰枭！”

“哥哥为了写书，亲自去体验底层生活，你们知道什么？”

旁边的人立即接话：

“星辉集团已经发公告了，明天就开发布会！”

“黑粉赶紧滚！”

两边越骂越凶。

铁栅栏被推得前后摇晃，几只手从缝隙里伸过去，扯住了对面的衣领和雨伞。

眼看就要有人翻过栏杆。

“都往后退！听见没有！”

保安克利文站在大门台阶上，抡着橡胶警棍来回驱赶。

牧自鸣没有往人堆里挤，而是绕向台阶侧面的员工通道。

克利文正靠着石柱喘气，瞧见有人过来，立刻横起警棍。

“站住。”

“那边排队去，这里不让进。”

牧自鸣停在雨棚外。

“我找丽丝副总编。”

“丽丝小姐？”

克利文上下扫了他一遍。

一身旧衣服，鞋帮上还沾着泥，怎么看都不像能和副总编说得上话的人。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谁啊？”

“报社刚被查封，里头忙着清点账目，丽丝小姐哪有工夫见你这种闲人。”

说完，他朝广场上那些举着伊森海报的年轻人瞥了一眼，故意拔高嗓门。

“要怪就怪那个叫焰枭的惹祸精！”

“写两篇破文章，害得老子在这里淋雨。”

“他今天要是敢站在我面前，我非拿这根棍子敲断他的腿！”

栅栏外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

几个女孩挥着应援牌，高声在喊，他说得对。

克利文挺起肚子，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在抖。

牧自鸣看了他片刻。

阿依提过报社里有个势利眼保安，看来就是这位了。

“敲断我的腿？”

牧自鸣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夹着信封一角递到他面前。

“那你现在可以动手了。”

克利文翻着眼皮，原本还想骂人

可看清信封上的火漆后，他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信封盖着《雾港邮报》的专用红泥邮戳，收件人一栏写着几个字。

焰枭先生亲启。

克利文盯着那几个字，又看向牧自鸣。

“这信是你的？”

牧自鸣从信封里抽出半张信纸，让他看清末尾的签名，随即重新收好。

“丽丝小姐约我来的。”

“需要我站在这里，等你进去确认吗？”

“不，不用。”

克利文的声音顿时低了下去。

他早上偷偷读过《变色龙》。

那个叫奥楚蔑洛夫的警官是怎么反复变脸的，他记得清清楚楚。

当时他还笑那警官蠢得厉害。

现在那篇文章的作者就站在他面前，而他刚刚当着本人的面，说要敲断对方的腿。

“您就是焰枭先生？”

“是我。”

牧自鸣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警棍。

“还敲吗？”

“啪”的一声，警棍掉进水坑，溅了克利文一裤腿泥水。

他慌忙弯腰去捡，第一次没抓稳，棍子又滑了回去。

“不敲，当然不敲！”

“误会，这全是误会！”

克利文总算把警棍捡起来，湿漉漉地抓在手里。

“我刚才是说给那帮闹事的人听的。”

“您看，他们把门都堵死了，我不凶一点，根本镇不住。”

牧自鸣没有说话。

克利文脸上的笑越来越僵，只好继续往下说：

“其实我早就读过您的文章。”

“写得真好，尤其是那个警官，一会儿就变一张脸，简直像活的变色龙一样。”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牧自鸣看着他。

“是吗？”

克利文干笑两声，猛地转过身，将窘迫全撒向台阶下的人群。

“往后退！”

“谁再推栏杆，我立刻叫巡捕过来！”

“听见没有，全都往后退！”

警棍敲在铁栅栏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刚才还为他叫好的年轻人被赶得连连后退。

克利文硬挤出一条通路，这才回过头。

“焰枭先生，您请。”

“台阶滑，小心脚下。”

他弓着腰走在前面，用肩膀挡开挤过来的雨伞和手臂。

牧自鸣穿过人群，踏上报社门前的石阶。

走进大厅后，他没有再理会身后那张陪笑的脸，径直朝二楼走去。

报社被查封得突然，大厅里乱成一团。

员工抱着纸箱来回奔走，桌椅横七竖八地堆在过道旁。

有人清点文件，有人争抢账本，还有人隔着半个大厅大声催促。

门外的叫骂声混着搬运声涌进来，几乎没人留意这个满身煤烟的男人。

牧自鸣踩上二楼最后一级台阶时，脚步忽然停住。

走廊里非常安静。

壁灯在头顶忽明忽暗，平日里报社随处可闻的油墨气味和纸张气味也没了踪影。

空气里只剩铁锈般的腥味。

牧自鸣把手伸进口袋，指腹碰到那枚黄爪铜徽。

另一只手隔着衣料，按住了内衬中的警哨。

情况有些不对。

眼下报社被暂时查封，大家都忙着抢救资料。

二楼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的空空荡荡呢。

牧自鸣放轻脚步，沿着走廊向副总编办公室走去。

房门虚掩着，门锁没有扣上，门把手沾着暗红色的污迹。

“丽丝？”

屋里没人回应。

牧自鸣后退半步，一脚踹开房门。

门板撞上墙壁，又猛地弹了回来。

他抬手将门挡住，看清了办公室里的情形。

稿件、文件和撕碎的报纸铺了满地。

书柜向前倒下，压碎了旁边的玻璃陈列柜。

办公桌被掀到了墙边，厚重的实木桌面从中间断开。

断口上留着四道并列的深沟。

木屑向外翻卷，最深的一道足有半寸，像是被某种爪状利器硬生生撕开的。

牧自鸣踏过纸堆，在一摊血迹前蹲下。

血还没有完全凝固。

几道深色痕迹绕过桌脚，一直拖向敞开的窗户。

窗边散落着被雨打湿的碎纸，还有几缕从衣服上扯下来的粗布纤维。

他捡起一块碎玻璃。

玻璃尖端挂着同样的布丝。

料子粗糙廉价，颜色也很眼熟。

阿依今天穿的就是这种衣服。

风从破损的窗口灌进来，吹得窗帘一下下拍打墙面。

牧自鸣走到窗边。

窗台外侧有几道新鲜的刮痕，水泥边缘被踩掉了一块。

这里是二楼。绑匪没有从正门离开，他们带着两个人破窗跳了下去。

黑爪帮那些在贫民窟里收保护费的打手，没有这样的本事。

普通人从二楼跳下去，即使没摔断腿，也不可能再带走两个活人。

能带着两个人全身离开，只有移植高级战斗类艺魂的人办得到。

黑爪帮只是靠收取保护费糊口的底层势力，手里可没有这种人物。

牧自鸣已经知道答案。

星辉资本亲自下场了。

他们把黑爪帮推到台前，自己则把核心武力藏在这副白手套后面。

他站到断裂的办公桌前，俯身查看桌板内侧，那里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血字。

“丽丝与阿依已被带走。”

“要人，就拿焰枭的两本书来换。”

落款是黑爪帮。

牧自鸣低头看向玻璃上的粗布纤维。

阿依，还有丽丝，两个人都落到了对方手里。

黑爪帮抓走了两个人，留下几行血字，只为了逼牧自鸣在发布会之前就向星辉低头。

阿依，那个拿到稿费时，会笑着对他说晚上吃不吃烤面包的穷小子。

牧自鸣答应过会护住他。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答应庇护一个人。

牧自鸣站起身，脱下沾满煤灰的深褐风衣，将衣服搭到旁边那把破椅子上。

随后，他摘下领口的黑爪帮铜徽。

粗糙的毛刺擦过指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本来想用兵不血刃的法子，陪你们慢慢玩。”

“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