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克走在前面，鞋底踩过积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每走几步就要回一次头，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牧自鸣口袋上飘。

那只黄铜望远镜就装在那里。

走到街角，牧自鸣停下脚步，一脚踹在汉克膝弯上。

汉克扑通跪进泥水，裤腿顿时湿了一片。

“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天亮以前别回来。”

汉克愣了一下，随即连声答应。

“是，是，我这就走。”

他爬起来便跑，鞋都掉了一只也没敢回头。

望远镜留下的恐惧还没散，他现在只想离牧自鸣越远越好，更不敢跑去给帮派报信。

街对面二十米处，一块写着“破啤酒”的木招牌吊在铁门上，被风吹得嘎吱作响。

那是黑爪帮地下工坊的入口。

薇拉贴在墙根，手里攥着那把卷刃匕首。

铁门前守着八个人，分列两边，外围还有两队巡逻，每队也是八人。

手电筒的光在墙面和排水沟之间来回扫动，几乎没有空隙。

二十四个人手里都捏着黄铜唱片，唱片中央的“￥”符号时隐时现。

牧自鸣见过这种东西。

汉克讨债时用的就是它。

一张唱片便能唤出数只灰红色手掌，二十四张同时发动，足以把这截街道连墙一起拍碎。

薇拉盯着巡逻路线看了片刻，声音压得很低。

“我的复制品只能维持十分钟。”

“右边那队经过巷口时，我可以先摸过去，最多解决四个。”

“剩下的人一旦捏碎唱片，我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她转头看了一眼牧自鸣。

这男人居然还在慢条斯理地转着手里那个磨得发亮的黄铜单筒望远镜。

他难道一点也不怕死吗？

“要不我先摸过去。”薇拉咽了口唾沫，下定决心，

“我把右边的暗哨拔了，制造混乱。你趁机冲门，能跑多快跑多快。”

牧自鸣把望远镜收进口袋，按住了她的肩。

“班尼特小姐，我们是来接人的。”

“用不着把整条街都拆了。”

薇拉皱紧眉头。

“门口有可是二十四个人，我想不出其他破局的方法。”

“我看见了。”

牧自鸣指了指自己翻领上那枚黑爪帮的爪形铜徽。

那是刚才从汉克身上收缴来的头目信物。

“只要他们骨子里对这枚徽章心存敬畏。”

牧自鸣指尖敲击铜徽，

“我这警哨就会让他们自动对我俯首称臣。”

他根本没等薇拉反应，直接大摇大摆地从阴影里走了出去。

薇拉感到一阵战栗。

他绝对是疯了。

这男人绝对是疯了！

铁门前的八名打手最先发现了他。

外围两队人也停下脚步，十几道手电筒光同时照来，把牧自鸣钉在浓雾中央。

黄铜唱片被一张张举起，灰红色的光在众人指缝间游动。

领头的混混向前一步。

“站住！”

“干什么的？”

牧自鸣停在十米外，从口袋里取出那枚刻着俄式花纹的黄铜警哨。

另一只手抬起，让他们看清爪形铜徽。

他用力吹了吹警哨。

一股无声的波动荡开。

薇拉握紧匕首，肩背绷得发疼。

她已经做好了扑上去的准备。

然而，没有人捏碎唱片。

领头的混混盯着那枚铜徽，脸上的凶狠一点点退了下去。

他像是忽然认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人，喉结滚动两下，腰也不自觉地弯了。

旁边一个打手手指一松，唱片掉进泥水。

另一个人慌忙把手电筒移开，似乎多照牧自鸣一秒都是冒犯。

巡逻队里有人抢先站直。

“长官。”

领头的混混这才惊醒，赶紧低头。

“长官好！”

其余人纷纷跟着开口，声音有快有慢，挤在一起，听上去乱糟糟的。

“长官好。”

“您这么晚还过来？”

“快，把门口让开！”

二十四个人退到街道两侧。

有人踢开地上的酒瓶，有人弯腰擦掉门把手上的水，还有人狠狠推了同伴一把，嫌他让得不够快。

刚才还严密的防线，眨眼间便空出了一条路。

牧自鸣收起警哨，抚平翻领。

“走吧，班尼特小姐。”

薇拉仍站在墙边。

她看了看那些满脸讨好的帮派打手，又看向牧自鸣，手里的匕首迟迟没有放下。

她认得不少控制类艺魂物品。

可它们要么只能影响一个人，要么只能维持短短数秒。

她没见过哪件复制品，能让二十四个全副武装的打手主动替敌人开门。

牧自鸣走到铁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阿依还在里面。”

薇拉这才回过神，收起匕首，快步跟了上去。

经过守卫身边时，领头的混混冲她挤出一个笑。

“您慢点，门槛滑。”

薇拉脚下一顿，没有理他。

铁门后是一间废弃酒吧。

酒味、汗味和腐烂木头的气味闷在屋里，熏得人喉咙发涩。

一楼看不到酒保，也没有客人。

桌椅被推到墙边，地上留着不少仓促踩过的泥印，一直延伸到吧台后面。

牧自鸣绕过吧台，掀开角落里那块油腻的防水布。

下面露出一段向下的石阶。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

越往深处，温度越低。

墙缝不断向外渗水，脚下的石面滑得像抹了一层油。

走到底部，一扇包铁大门横在面前。

门边守着一个光头壮汉。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黑马甲，十根手指上戴满银戒，脖子上还挂着一条粗金链。

这副打扮和外面的喽啰截然不同。

他是工坊的大头目。

脚步声一响，光头壮汉便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牧自鸣脸上，随后移向那枚爪形铜徽。

“汉克的牌子？”

光头壮汉眯起眼睛。

“你拿着他的东西下来干什么？”

他并没有让路。

在他眼里，汉克不过是个替帮派跑腿的小头目，那枚徽章压不到他头上。

牧自鸣把手伸进口袋，却没有急着取出警哨。

光头壮汉已经拔出短刀。

刀身上开着一道血槽，刃口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暗红色污迹。

他的另一只手伸向墙上的红色警铃。

薇拉无声地拔出匕首。

只要警铃响起，铁门后的人就会全部涌出来。

牧自鸣手腕一翻，黄铜单筒望远镜落入掌中。

他举起望远镜，将镜筒对准光头壮汉。

壮汉动作一顿，随即露出一丝讥笑。

“拿根破铜管吓唬谁？”

他的手指继续压向警铃。

下一刻，那根手指停在了半空。

光头壮汉的脸色突然变了。

他的眼睛迅速充血，握刀的手越收越紧，手背上鼓起一根根青筋。

他想起前天夜里，自己从帮派账上拿走了五十块钱。

那笔钱已经输在牌桌上，一分也没剩。

他又想起昨晚喝醉以后，被他打断腿的酒保。

酒保倒在地上求他住手，他却嫌那声音难听，又补了两脚。

还有这些年经他手送进工坊的人。

有些人在哭，有些人在骂，还有些人直到被拖进去时，仍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那些被他压下去的声音一起涌了回来。

光头壮汉张着嘴，呼吸越来越急。

“我干了什么......”

短刀从他手里滑落，砸在石板上。

他两腿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我不是东西。”

“我真不是东西！”

他忽然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第一下还有些迟疑，第二下已经用足了力气。

耳光声在狭窄的地道里接连响起。

很快，他的嘴角便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滴落。

薇拉站在旁边，没有立刻收起匕首。

她原以为那只望远镜只能让人短暂失神。

现在看来，它放大的不是恐惧，而是人心里那些不敢细想的东西。

做过的恶越多，受到的影响恐怕越重。

牧自鸣放下望远镜，走到壮汉面前。

“钥匙。”

光头壮汉猛地停手。

他像是终于等到一个赎罪的机会，膝盖在地上蹭了两下，连滚带爬地扑向铁门。

“有，有钥匙。”

“我给您开门。”

“您别动怒，我马上开！”

他从腰间扯下一串钥匙，接连试了三把才找对。

钥匙在锁眼边磕得叮当作响。

锁舌弹开后，壮汉抓住绞盘，用尽力气转动。

铁链绷紧，齿轮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包铁大门缓缓向内移开。

血腥味率先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其中还混着酒精、防腐剂和某种腐败组织的气味。

薇拉脸色一白，用手背掩住口鼻。

门后是一间环形手术室。

墙上挂满手术器械，有几把甚至还在往下滴血。

靠墙的玻璃罐里浸泡着大小不一的器官，在浑浊液体中轻轻浮动。

惨白的无影灯照着房间中央。

阿依躺在手术台上，四肢都被牛皮束缚带固定住。

他的粗布外套被剪开，随手扔在地上。

男孩双眼紧闭，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胸口隔上许久才会轻轻起伏一次。

薇拉呼吸一窒。

“阿依......”

手术台旁站着一个白发老人。

老人穿着白大褂，脸上罩着口罩，似乎根本没听见门外的动静。

他手中握着一把红黑色的手术刀。

刀尖已经抵住阿依旧疤的边缘。

再往下一点，便会刺进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