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墨色琴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阿依被安置在里屋的沙发上，薇拉守在旁边一步也没有离开。

丽丝刚进门便扑到墙角的电话机前，她摇动拨盘连续拨了三个号码。

听筒里只有一片沉闷的盲音。

丽丝又换了一条线路结果依旧如此，她把听筒摔回底座，脸色渐渐白了下去。

通讯被人从源头切断了。

这不是星辉资本能够做到的事。

她在警察总署和几家报社里都安插过眼线，平时只要递出消息很快就有人替她办事。

可这一次所有线路同时沉默，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只有市政厅里那几个真正掌权的人。

星辉背后有人在替他们收拾残局。

丽丝咬紧嘴唇，脑子里迅速整理着还能够动用的关系。

她抬起头看向桌边的牧自鸣，发现他正低头挑拣咖啡豆。

“别磨蹭了。”

丽丝走到桌前双手撑住桌面。

“我们的麻烦比想象中更大。”

牧自鸣捻起一颗发霉的豆子随手扔到一旁。

“账册在我口袋里，他们还能怎么处理？”

“你以为账册落在手里就够了吗？”

丽丝压低声音，语气里已经带上了焦躁。

“今天上午九点星辉大厦要举行新歌发布会。”

“伊森·格雷会在那场发布会上公开宣布自己就是焰枭。”

牧自鸣的手停了一下。

丽丝继续往下说。

“到时候全城的观众和记者都会把这个身份认到他身上。”

“金斯顿的法则不管真相只看共鸣。”

“只要足够多的人相信他是焰枭，世界就会替他把这件事变成事实。”

她看了一眼里屋，声音更低了几分。

“你的作品甚至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可能被他夺走。”

屋里安静了片刻，牧自鸣把挑好的咖啡豆倒进研磨器。

“所以他们才急着把发布会办在今天。”

丽丝盯着他看。

“我们得想办法进会场。”

“星辉大厦周围肯定布置了警卫，楼下还有十万粉丝，我们别说进去恐怕连大门都靠近不了。”

牧自鸣没有回答。

他转动研磨器，咖啡豆在金属刀片下碎成细粉，屋里只剩下规律的摩擦声。

丽丝忍了几秒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到底在想什么？”

牧自鸣将咖啡粉倒进滤纸并提起水壶。

“先喝杯咖啡。”

丽丝看着他把热水缓缓浇在咖啡粉上，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水流穿过深褐色的粉末，苦香很快在屋里散开。

牧自鸣端起其中一杯递给她。

“发布会九点开始。”

“现在才三点多我们还有几个小时。”

丽丝接过杯子却没有喝。

“几个小时够你做什么？”

牧自鸣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顺手从旁边抽出一沓空白稿纸。

“够写一篇文章。”

丽丝愣住了。

牧自鸣摊开稿纸重新蘸满墨水。

“他们想拿我的名字，也想拿我的作品。”

他抬起眼看向丽丝。

“那我就先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拿来。”

丽丝听出了他话里的冷意。

她没有再阻拦，只是端着咖啡站在一旁。

牧自鸣低下头，笔尖落在纸面上。

“金斯顿的资本家们，近来是很有些出息的。”

开头第一句牧自鸣就直接点名开骂。

“他们不愿自己去苦熬心血，也不懂什么是真正的艺术。他们只知道一样东西，那便是拿来。”

写到这，牧自鸣脑海中闪过煤烟巷地下工坊里，那些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残缺器官，还有阿依左肩上那道深黑泛红的伤疤。

“底层创作者写了一首好诗，他们拿来，说这是自家明星夜里的灵感；贫民窟的天才觉醒了罕见的权能，他们拿来，连皮带肉地挖走，贴在自己主子的脸上。”

“他们把这叫作造神。”

“这算什么造神？这不过是把别人家里的好东西，偷偷摸摸地搬进自己的贼窝，然后换个包装，堂而皇之地卖给瞎了眼的看客！”

“如果遇见一栋别人建好的大宅子，他们是怎么做的呢？”

“勃然大怒地放一把火烧光？不，那是蠢货。他们是欣欣然地走进去，把原主人的名字抹掉，挂上自己的牌匾。然后指着屋里的金银细软说：看啊，这全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心血！”

“这不叫拿来主义，这叫强盗行径。这是吃人的把戏！”

“我们要运用脑髓，放出眼光，自己来拿！”

“但绝不是拿别人的命，去填自己那无底洞一样的贪欲！”

“拿来，是为了创新，是为了打破这腐朽的规矩，而不是为了当一个穿西装的贼！”

最后一个句号落下。

钢笔忽然烫的像烧红的铁。

牧自鸣松开手。

整间墨色琴室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煤气灯的火苗骤然拔高，原本昏黄的灯光被一层幽蓝取代。

丽丝手里的咖啡杯轻轻一晃差点脱手。

她低头看向稿纸。

纸上的墨迹没有干。

一个个刚刚写下的字在纸面上缓慢游动，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藏在笔画之间。

它正沿着金斯顿的规则底部，一点点剖开它的裂口。

牧自鸣看着那些不断变化的字迹，心中十分期待作品具现出来的能力。

里屋突然传来一声闷哼。

薇拉猛的回过头。

沙发上的阿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色仍然苍白，左手却死死按住肩膀。

那道伴随了他多年的伤疤正在发光。

深红色的痕迹从皮肤底下浮现出来。

阿依的手指开始发抖。

薇拉赶紧握住他的手腕。

“阿依，别乱动。”

阿依没有回应。

他盯着自己的肩膀，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清醒的光。

自从在云穹被挖去艺魂之后，他的艺魂便失去了生机。

曾经属于他的力量被强行切断，只剩下一些无法愈合的残渣沉在身体深处。

可此刻那些残渣正在蠕动。

伤疤边缘裂开细小的缝隙，暗红色的光从缝隙里一寸寸渗出。

阿依咬住牙，额头很快冒出冷汗。

“姐姐......”

薇拉俯下身。

“我在这里。”

阿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我，我的伤......”

薇拉怔怔的看着他的肩膀。

她抬起头望向外屋的牧自鸣。

男人仍然坐在书桌前。

他的背影被幽蓝色的灯光拉的很长。

薇拉明白阿依的变化一定和他有关。

牧自鸣没有注意到薇拉的目光。

他的注意力已经被面前不断跳动的系统面板吸引。

【发现新作品录入。】

【作品：《拿来主义（金斯顿特供版）》】

【初始等级：A级（极度危险，已触发底层逻辑排斥）】

【预计具象方向：规则干涉类／强制所有权剥夺】

牧自鸣看着那行A级沉默了片刻。

作品才刚刚写完甚至没有经过任何传播，系统竟然已经给出了A级的判定。

【作品具象完成！】

【传播度：无需传播，文章内核已强行贯穿当前位面法则。】

【具象物品：审判戒尺（专属武器，不可逆转，不可制作一次性复制品）】

【效果说明：绝对的规则武器。敲击任何带有“窃取”、“强占”、“剽窃”属性的物品、权能或名号，可强制打断其共鸣连接，并将其剥夺，物归原主。若原主已死，则当场粉碎该权能。】

【当前作用范围：半径十米。持续时间：无限。】

【共鸣值：1800】

牧自鸣看着这面板心中窃喜。

这哪里是戒尺，这简直是剽窃者们的亲爹。

星辉资本不是喜欢偷吗，不是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吗。

行啊，等下只要伊森·格雷敢在台上认领焰枭的名字。

自己就拿这把戒尺，一尺子把他的画皮抽下来。

书桌上的空气泛起一阵轻微的波动。

一把乌黑的木质长尺出现在手稿旁边。

戒尺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只有几道暗红色的纹路。

牧自鸣将稿纸折好贴身放进衬衫口袋。

窗外传来第一声电车汽笛。

天快亮了。

牧自鸣站起身，看向仍然守在里屋的薇拉和丽丝。

“走吧。”

他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说早上吃什么。

“去会场。”

牧自鸣戴上一顶半旧的毡帽把额前的碎发压住。

“就让伊森在所有人面前，把我的名字还回来。”

天亮之后星辉大厦前的广场已经挤满了人。

十万多名粉丝从街道一直排到相邻的两个街区。

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挂满了伊森·格雷的巨幅海报，街边的扩音器循环播放着他的单曲。

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守在每一个入口，记者只能凭通行证进入。

粉丝们挥舞着横幅不断喊着同一个名字。

“伊森，伊森！”

大厦顶层的休息室里，伊森·格雷站在落地镜前整理领结。

他穿着定制的深色礼服，袖口和领针都镶着细碎的金属装饰。

伊森有张被精心雕琢过的完美脸庞，但此时他的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贪婪。

“都准备好了吗？”

他问身后的经纪人。

“万无一失。”

经纪人递上一份演讲稿。

“只要您待会儿在台上念出这段话，公开确认小公务员之死是您的作品。”

“等现场的共鸣达到峰值，焰枭这个名字就会彻底固定在您的艺魂上。”

经纪人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到时候谁也无法再把它拿走。”

伊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笑出了声。

“焰枭，真是个好名字，我得赶紧适应适应这个新身份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通往舞台的旋转门。

门外十万人的欢呼声铺天盖地的涌了过来。

他已经准备好戴上那顶偷来的王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