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请这位大作家，当着金斯顿十万市民的面，把这篇刚写好的新作念出来。”

牧自鸣收回手退了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的表情很温和，像个真的在请教后辈的长者。

伊森盯着桌上那叠发着暗蓝光的稿纸，咽了口唾沫。

他不想念，可台下十万人都在看着。

记者们的长枪短炮早就架好了，镜头全怼在他那张精心粉饰过的脸上。

如果现在怂了，等于当众承认自己是个冒牌货。

刚才好不容易用谎言铺垫出来的共鸣声浪立马就会反噬，星辉高层绝对会把他当成弃子直接扔掉。

伊森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凑近麦克风。

“念就念，谁怕谁啊！”

他拿起第一张稿纸，看清了上面的标题。

“拿来主义......”

声音顺着扩音器传遍广场。

“金......金斯顿的资本家们，近来是很有些出息的。”

几个上了年纪的报社主编对视了一眼。

他们听得出来，这不是伊森平时惯用的流行歌词，更非星辉公关部拼出来的宣传稿。

这种带着老作家强烈个人风格的笔触，以及简略凝练的文风，虽然还不知道具体内容，但可以预见的是，这件事可能没法好好收场了。

伊森接着往下念。

“他们不愿自己去苦熬心血......他们只知道一样东西，那便是拿来。”

念到这，伊森开始冒汗了。

“底层创作者写了一首好诗，他们拿来，说这是自家明星夜里的灵感，这算什么造神，这不过是把别人家里的好东西，偷偷摸摸的搬进自己的贼窝！”

台下先是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转头看向星辉大厦。

伊森的手开始哆嗦。

这篇文章根本不是焰枭之前那些讽刺小说。

它写的太直接了。

这文字直指着他和星辉干过的那些蝇营狗苟的事。

“勃然大怒的放一把火烧光，不，那是蠢货，他们是......欣、欣然的走进去，把原主人的名字抹掉，挂上自己的牌匾，然后指着屋里的金银细软说，看啊，这全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心......什么？”

暗蓝色的光映在纸面上，把那个字上方的短撇压的很淡。

伊森把那一笔看漏了。

“这叫......心皿？”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清清楚楚的落入每个人耳朵里。

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前排一个中年记者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心皿？”

“那是心血吧，笑死人了。”

笑声从前排传开，很快后面的观众跟着笑了起来。

伊森的脸色瞬间涨红。

“不，不是，你们听我解释。”

他慌忙抬头。

“我平时写作的时候，都是…都是先口述出来，再让抄写员转录的。”

“偶尔看错一个字，很正常吧。”

“艺术家的事，能叫偷吗，这是借鉴！”

这句话没有替他挽回体面，反而让笑声变的更响。

不少观众举起手机拍摄，甚至直接将录下的片段发到了社交平台。

伊森汗流浃背。

他不敢再看台下，急忙翻到下一页。

“我们要运用脑......”

他看着脑髓两个字，舌头又停住了。

“脑......脑随？”

台下又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伊森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念。

“放出眼光，自己来拿。”

“但绝不是拿别人的命，去填自己那无底洞一样的贪欲。”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够了。”

牧自鸣不想再听他糟蹋鲁迅先生的文章。

他上前一步，直接从伊森手里抽走那叠稿纸。

“大作家，你这书念的可真费劲。”

伊森如释重负，但紧接着反应过来，怒视着对方。

“你干什么，还给我，保安呢，保安！”

伊森伸手去抢。

牧自鸣侧身避开，随后转过身，面向广场上的人群。

舞台麦克风已经被伊森的声音震的杂音不断。

“拿来是为了创新，是为了打破这腐朽的规矩，而不是为了当一个穿西装的贼！”

媒体区的快门声连成一片。

牧自鸣看向星辉传媒悬在半空的摄像机。

“你们把底层天才觉醒的罕见器官挖走，连皮带肉的贴在自己主子的脸上，你们管这叫造神？”

“你们把别人的心血冠上自己的名字，换个包装，堂而皇之的卖给瞎了眼的看客，你们管这叫艺术？”

“不，这是吃人的把戏！”

广场上短暂的静了下来。

煤烟巷来的独立创作者们，地下剧场里的歌手，还有那些曾经被星辉压下过作品的人，全都抬起了头。

人群中攥紧双拳的嘎吱声隐隐作响，更有甚者默默摘下帽子，露出被烟尘染黑的额头。

没有人鼓掌。

他们只是看着那块巨大的全息屏幕，终于有人替他们把憋了多年的话说了出来。

牧自鸣视线里的系统面板开始疯狂刷屏。

共鸣值增加五百。

共鸣值增加一千二。

共鸣值增加三千。

数字飞速向上滚动。

牧自鸣看着那些疯狂跳动的数字，心里无比痛快。

星辉的资本家们不是喜欢收割吗，今天就让你们尝尝被反向收割的滋味。

高台后方，发布会主理人死死盯着监控屏幕。

再让牧自鸣说下去，星辉这些年替伊森堆出来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切断主舞台电源。”

主理人抓起对讲机，厉声开口。

“先把扩音器关掉。”

“安保呢，怎么还不上！”

“让他们上台，把那个闹事的拖下来。”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混乱的回应。

“普通安保已经被人群挡住了，根本过不去！”

“主理人，台前的共鸣还在上涨，压不住了！”

主理人咬紧牙关，直接拎起旁边的手提箱。

箱盖打开，里面整齐的码放着几十个银色耳麦。

那是星辉扩音耳麦的复制品，是星辉公关团队专门用来压制负面新闻的底牌。

“戴上。”

他把耳麦一个个扔给冲到台前的黑衣安保。

“全部戴上。”

“启动最高频。”

几十名安保接住耳麦，迅速扣在耳边。

“伊森才是焰枭！”

“伊森就是真理！”

声音从银色耳麦中扩散出来，带来一片密集的金属震动声。

空气里泛起一圈圈粉色波纹。

波纹从台前向外推开。

一名记者手里的录音笔掉在地上。

另一名记者刚举起摄像机，眼神便慢慢失去了焦点。

粉色波纹继续向外扩散。

原本喧闹的争吵声戛然而止，举着手机的看客也默默放下了手臂。

更多的人开始跟着安保低声重复。

“伊森才是焰枭。”

“伊森就是真理。”

原本已经偏向牧自鸣的人群，很快被整齐的喊声压了下去。

伊森看着台下重新变得顺从的人群，刚才的狼狈慢慢退了下去。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口，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看到了吗，这就是金斯顿的规矩。”

他指着台下，盯着牧自鸣。

“我说是我的，那就是我的。”

“你写的再好又有什么用，他们只听我的。”

“只要他们相信，我就是原作者。”

牧自鸣看着台下那些被唐突洗脑的群众们，心中的怒火更甚。

到这个时候了，星辉还在想盘外招，还要牺牲控制无辜的群众。

系统面板上，那篇拿来主义特供版的进度条终于拉满。

“你真以为，把别人的声音压下去，偷来的名字就能变成自己的？”

牧自鸣话音刚落，所有的粉色声波似乎撞上阻碍，一下子溃散开来，那些戴着扩音耳麦的安保人员齐齐闷哼出声，捂着耳朵跪倒在地。

人群中的粉色光晕逐渐消散。

刚才失神的记者眨了眨眼，低头看见摔在地上的录音笔，像是终于想起了自己正在做什么。

几个被催眠的观众茫然的环顾四周。

“刚才怎么了，谁让我们喊的？”

没有人回答他们。

广场上空的天光一点点暗了下来。

云层没有聚拢，玻璃幕墙上的光线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四周的路灯接连闪烁。

“啪。”

“啪。”

“啪。”

几盏路灯同时炸开，碎玻璃落了一地。

星辉大厦外墙上的全息海报也开始闪动。

伊森的脸在屏幕上忽明忽暗，最后只剩下一片刺眼的雪花。

几秒之后，所有屏幕同时黑了下去。

伊森收起了笑容。

他感觉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那几枚被强行移植入体内的高级艺魂器官正在疯狂震颤。

里面储存的共鸣在血肉深处四处乱撞。

半空中，忽然响起一声沉闷的木鸣。

伊森抬起头。

一截乌黑的木影在暗下来的天光中缓缓凝聚。

它越来越长，最后化成一把没有任何装饰的木质戒尺。

尺身上留着几道暗红色的纹路，看起来像是干涸多年的血迹。

它出现的瞬间，广场上所有带有窃取印记的艺魂和道具都发出细微的震颤。

刚才还在地上挣扎的银色耳麦，外壳接连崩裂。

伊森体内的艺魂器官也跟着发出尖锐的鸣响。

审判戒尺具象完成。

牧自鸣伸出手。

那把戒尺在半空停了一瞬，随即穿过空气，落入他的掌心。

他五指收拢，暗红纹路立刻亮了起来。

一股沉重的力量沿着木尺压向四周。

伊森的双腿没法动弹，体内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正在本能的发抖。

“你想干什么！”

伊森终于慌了。

“别过来，你别过来！”

“我可是星辉的顶流，你敢动我，星辉绝对不会放过你！”

牧自鸣握着戒尺，朝他走去。

周围没有人再替伊森喊话。

那些刚才还在重复口号的观众，此刻全都看着他，眼神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恨。

牧自鸣停在伊森面前。

“伊森。”

他的声音很轻，但伊森感觉被压得说不出话。

“偷来的东西，该物归原主了。”

他抬起戒尺，瞄准伊森头顶那层摇摇欲坠的流量光环。

下一刻，乌黑的木尺带着沉闷的破风声，狠狠劈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