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变成了两个小时。

沈黎歌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半。

她身上不仅有冷杉沐浴露的味道，还混杂着螺蛳粉的酸笋味。

“怎么还没睡？”

她反手关上门，换鞋的声音放得很轻。

我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明清刺绣纹样图集。

“睡不着。”

“牧川非要煮宵夜感谢我，硬拉着我吃了几口。”

她走过来，试图按住我的肩膀。

我微微偏肩，避开了她的手。

她的手悬在半空，僵硬了一瞬，随后收回睡袍口袋里。

“又怎么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倦与压抑。

“我都跟你解释过了，只是去帮他修角阀。”

“你以前答应过我，过了晚上十点，不接任何异性的私人电话。”

我抬起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睛。

“那是以前。”

沈黎歌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扯开领口的系带。

“牧川现在是特殊时期，他抑郁倾向很严重。”

“他在这个城市没什么亲近的朋友，能帮他的只有我。”

“砚之，做人不能这么冷血，他要是真想不开出了事，我们良心过得去吗？”

我合上手里的图集。

“三年前我发烧三十九度八，给你打了六个电话。”

“你在谈投资人，一个都没接。”

“后来我一个人打车去医院吊水，你在电话里跟我说什么，你还记得吗？”

沈黎歌的脸色变了变。

“过去这么久的事，你翻出来有意思吗？”

“你说，‘砚之，你是个大男人了，生病了就自己去看医生，不要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索取情绪价值’。”

我模仿着她当年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

“你还说，‘我不喜欢黏人的男人，那会让我觉得窒息’。”

沈黎歌猛地站起来。

“这能一样吗？你当时只是普通感冒，牧川是有心理疾病！”

“而且我已经跟你道过歉了，那次出差我给你带了十多万的名表，你还想我怎么样？”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胸口微微起伏。

“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然后挑个时间翻旧账。”

“我有时候觉得，你不是话少，你是在心里记仇。”

客厅里陷入了死寂。

我看着茶几上那盆快要枯萎的文竹。

那是我们搬进这个新家时，她亲手栽下的。

她说，文竹长青，就像我们的家一样，永远安稳。

现在文竹的叶子黄了大半，底座的托盘里积满了灰尘。

“明天我要去一趟苏城出差。”

我打破了沉默。

沈黎歌愣了一下，脸上的烦躁稍微收敛了一些。

“去几天？怎么没提前跟我说？”

“三天。”

我说。

“去见一个客户，顺便看几件古绣件。”

“正好。”

沈黎歌松了一口气，重新坐下来。

“牧川的父亲后天要来海城复查腿疾，暂时没地方落脚。”

“我想着让韩叔在咱们家客房住两天，免得住酒店花冤枉钱。”

我猛地抬眼看着她。

“客房里放着我母亲留下的老式缝纫机和刺绣绷架。”

“我都跟牧川说好了，明天我找两个工人，把那些旧物件先搬到底楼储藏室。”

沈黎歌语气自然，像是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韩叔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住客房更踏实。”

“储藏室地气潮，缝纫机是老红木的，受潮会变形开裂。”

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就放两天，哪有那么容易开裂？”

沈黎歌皱起眉，语气又开始变硬。

“岑砚之，几块旧木头，比一个长辈的身体还重要？”

“那是牧川的爸爸，小时候也经常叫我去他家吃饭的，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这是我的底线。”

我看着她。

“沈黎歌，那是我母亲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四岁那年，母亲突发疾病去世。

叔叔婶婶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变卖了，唯独嫌这台老式缝纫台太笨重，扔在了阴暗的楼道里。

是我用磨破皮的小手，一点一点把它挪进了狭窄的杂物间。

这些年，不管我求学还是工作，搬去哪里我都带着它。

沈黎歌向我求婚的时候，亲自请了老师傅重新打磨上蜡，把它摆在采光最好的客房里。

她说：“砚之，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归属，谁也不能动你的东西。”

“行了行了，我不动它总行了吧？”

沈黎歌烦躁地摆了摆手，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让牧川在附近找个快捷酒店，房费我来出，这总行了吧？”

“弄得好像我多亏待你一样。”

她站起身，大步朝主卧走去。

“明天早上我要早起去机场接韩叔，你自己去高铁站吧，我就不送你了。”

主卧的门被反锁上。

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清晨六点整，沈黎歌的闹钟响了。

她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利落的高级定制西装，系着韩牧川上周送她的那条真丝丝巾。

“我走了。”

她站在玄关换高跟鞋，没有看我。

“冰箱里有速冻水饺，你自己煮着吃。”

门关上了。

我走到客房，推开门。

清晨的阳光落在那台老旧的红木缝纫机上，天然的木纹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苏城非遗刺绣工坊的陈馆长吗？”

“岑先生，您终于考虑好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期待。

“嗯，我接受您的聘请，长期驻馆主持古绣件的修复。”

“太好了，我们随时欢迎您，独栋的宿舍套间已经给您备好了，带有单独的大采光工作间。”

我垂下眼帘。

“我今天下午就到，另外，我有一台大件的晚清缝纫台和两个樟木衣箱，需要专业托运。”

“没问题，费用工坊全额承担，我马上安排专车去海城接您。”

挂断电话，我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

那是这套房子的防盗门机械钥匙。

我把它放在玄关柜最显眼的位置，压在那张结婚三周年的贺卡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黎歌发来的消息。

一张高铁车票的报销截图，配文：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消息报备。”

几秒钟后，这条消息被撤回了。

取而代之的是韩牧川发在社交平台的一张合影。

照片里，沈黎歌一手推着两个大号拉杆箱，一手扶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韩牧川单手搭在她的肩上，笑容明朗灿烂。

配文是：

“有你在，再大的坎也是小事。”

我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平静地退出了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