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车师傅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两个身强力壮的搬运师傅小心翼翼地给红木缝纫机裹上厚厚的气泡膜。

“小伙子，这木料年份很深，包浆养得极好，是传家宝吧。”

师傅一边缠胶带，一边随口说道。

“是啊，二十多年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房里，看着木地板上留下的四个浅浅的压痕。

曾经填满这个房间的所有私人物品，如今被压缩成了三个纸箱。

沈黎歌送我的名贵西装、定制袖扣和昂贵腕表，我一件都没拿。

那些昂贵的外物，全都整整齐齐地码在主卧的衣帽间里。

我只带走了自己的日常换洗衣物、证件，还有母亲留下的那些老绣谱。

“师傅，可以搬下去了。”

我轻声交代。

电梯下行的时候，正好停在对面的楼层。

电梯门打开，韩牧川手里拎着两杯热美式走进来。

看到我和几个大号包装箱，他愣了一下，眼神迅速在纸箱上扫了一圈。

“砚之哥，你这是要出差还是搬家啊？怎么搞这么大动静？”

他语气夸张，带着试探的笑意。

“出差。”

我看着电梯跳动的楼层数字，没有转头看他。

“哎呀，出差怎么连阿姨留下的缝纫机都搬走了？黎歌姐知道吗？”

韩牧川喝了一口咖啡，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昨晚黎歌姐跟我聊到很晚，说你最近心思太重，总是疑神疑鬼的。”

“砚之哥，不是我说你，女人在外面掌舵大局拼事业不容易，做男人的得学会大度包容。”

“像我，向来不干涉身边朋友的私事，黎歌姐爱跟谁喝酒谈生意我都全力支持。”

电梯到达一楼，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搬运师傅抬着箱子往外走。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韩牧川。

“韩牧川，你身上这件定制风衣，是沈黎歌去年在米兰给我订做的那件吧？”

韩牧川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但他很快恢复了那种坦荡无辜的姿态，伸手整了整衣领。

“你说这件啊？早上出门降温，黎歌姐顺手从她车后座拿给我的。”

“她说你衣服多得穿不完，挂着也是落灰，就让我先套一下。”

“砚之哥，一件衣服而已，你一个大男人，不至于这么计较吧？”

“送你了。”

我说。

“不仅这件风衣，这套房子里的所有东西，我都送你了。”

韩牧川眼神微变，露出一丝困惑。

“砚之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跟我较什么劲呢？”

“没什么意思。”

我绕过他，径直走出单元楼大堂。

阳光有些刺眼，照在空旷的小区中庭里。

货车装好箱子，师傅降下车窗问我：

“岑先生，您坐我们的车一起走，还是去坐高铁？”

“我坐你们的车。”

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

货车刚刚驶出小区大门，沈黎歌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我按下了免提键。

“岑砚之，你到底在闹什么把戏？”

沈黎歌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极力克制却依然喷薄而出的怒火。

“牧川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把家里的东西都搬空了，还跟他说一些阴阳怪气的话。”

“我只搬了我自己的东西。”

我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行道树，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你自己的东西？”

沈黎歌冷笑了一声。

“那台缝纫机我都答应你不动它了，你非要当着牧川的面叫车搬走，你这不是打我的脸是什么？”

“你知不知道韩叔就在楼下，老人家以为我们在排挤他，现在非要回老家！”

“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说。

“岑砚之！”

沈黎歌终于彻底爆发了，愤怒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

“你能不能成熟一点？你非要把家里搅得乌烟瘴气才甘心吗？”

“你现在马上给我坐车回来，向牧川和韩叔赔个不是！”

“只要你回来把话说开，今天的事我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货车正好驶上海城高速的匝道，车轮压过减速带，发出一阵轻微的颠簸。

“沈黎歌，我们在民政局登记那天，你说过什么？”

我打断了她的质问。

沈黎歌顿了一下，语气依旧烦躁。

“我现在跟你说正经事，你扯那些陈年往事干什么？”

“你说，‘砚之，以后你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日子了’。”

我握着安全带，一字一句地复述。

“你说，‘只要你不高兴，这个家里任何让你觉得不适的人，我都会请他离开’。”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随后是韩牧川略带沙哑的劝解声从旁边传了过来：

“黎歌姐，算了吧，都是我的问题，我带我爸去外面住普通旅社就行......”

沈黎歌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对着旁边低声哄了一句：“牧川你别多想，这事跟你没关系。”

转过头，她的语气比刚才更加冰冷坚硬。

“岑砚之，人情世故四个字你到底懂不懂？”

“韩叔对我来说就像长辈一样，你让他下不来台，就是让我下不来台。”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回不回来？”

“不回。”

我说。

“好，很好。”

沈黎歌气极反笑。

“你永远都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清高架子，从小寄人篱下养出来的古怪脾气！”

“你以为你走了我就得低头求你回来？”

“你有本事在苏城待一辈子，别等在外面混不下去又灰溜溜地跑回海城找我！”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

我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眼眶干涩，没有一丝波澜。

原来一个人真正决定放弃的时候，心口是感觉不到撕裂的疼的。

只有一种沉重的枷锁被彻底解开后的释然与轻松。

货车师傅在旁边看了我一眼，关切地递过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小哥，跟爱人闹别扭啦？”

“没有闹别扭。”

我接过水，摇下车窗，初冬的风夹杂着湿润的水汽吹进车厢。

“只是退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