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行舟端起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大概没见过我这么不知进退的人。

在他的剧本里，我此刻应该因为他的解围而感恩戴德，或者因为被当众贬低而羞愧难当。

而不是拿着个破笔记本，让他继续出题。

他轻叹了一口气，放下茶杯。

“姜先生，我不是来考你的。”

“大家都是朋友，没必要把气氛弄得像考场一样。”

他转头看向周晴薇，语气熟稔且自然。

“晴薇，周奶奶的头痛病最近又犯了吧？”

提到周老夫人，周晴薇的神色柔和了几分，点了点头。

“嗯，昨晚又疼醒了两次。”

“各种仪器都查过了，找不出器质性病变。”

宋行舟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递给周晴薇。

“我这两天翻阅了古籍，结合西医的神经痛理疗。”

“拟了一张中西医结合的调理方子。”

“主要是平肝熄风，活血通络，你拿去给周奶奶试试。”

周围的跟班立刻开始捧场。

“还是宋医生上心，这医术和孝心，京圈哪找第二个去。”

“宋家世代行医，行舟又是协和最年轻的副教授，这方子肯定药到病除。”

程宇轩更是瞥了我一眼，指桑骂槐。

“看到没？这才是真本事。”

“不是靠死记硬背几句法语，或者背点财报数据就能比的。”

“真要是周家人病了，难道指望你拿红酒去治病吗？”

周晴薇接过方子，扫了一眼，虽然看不懂，但眼神里满是信任。

“辛苦你了，行舟。”

她把方子放在桌上，看向我。

“姜先生，看到了吗？”

“周家的女婿，需要的是能撑起门面的真才实学，而不是小聪明。”

我没理她。

我的目光死死盯在桌上的那张宣纸上。

从我这个角度，刚好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强迫症的雷达瞬间被触发。

遇到错误的药方不纠正，比杀了我还难受。

我站起身，直接伸手把那张方子抽了过来。

“你干什么！”周晴薇厉声喝道，眼神瞬间变得极为凌厉。

我没管她，快速扫过方子上的药材配伍。

天麻、钩藤、全蝎、蜈蚣......这些都没问题。

但目光落到最后两味药时，我眉头紧锁。

“半夏十五克，生乌头十克？”

我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位被吹捧上天的医学天才。

“你让一个年近八十、肝肾功能衰退的老人，同时服用半夏和生乌头？”

宋行舟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姜先生，中医讲究辨证施治。”

“周奶奶痛风入络，顽固不化，必须用猛药去疴。”

“生乌头虽然有毒，但配合半夏，能起到极强的镇痛散寒作用。”

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名门之后教训外行人的意味。

“医学不是你从网上看两篇科普文章就能懂的。”

“请你把方子放下。”

我没放。

我从包里抽出红笔，直接在宣纸上重重地划掉那两味药。

“中医讲究十八反十九畏。”

“半夏反乌头，这是中医基础里的基础。”

“这两味药同用，会产生剧烈的毒性反应，导致心律失常甚至呼吸衰竭。”

“你这不是在治病，你是在谋杀。”

我将划得乱七八糟的方子拍在桌上。

“还有，老夫人是肝阳上亢引发的头痛，属于本虚标实。”

“你用这么多全蝎、蜈蚣这种虫类搜风药，只会过度消耗她的气血。”

“吃下去，头痛可能会暂时缓解，但三天之内，必会引发血压骤升，甚至中风。”

包厢里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已经从看戏变成了看疯子。

宋行舟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神色黯然，眼神隐忍地看向周晴薇。

“晴薇，如果姜先生只是想针对我，我无话可说。”

“但医者仁心，他怎么能拿周奶奶的身体来开玩笑？”

“这张方子，是我请教了国医大师王老之后才敲定的。”

“难道姜先生觉得，他的医术比王老还要高明吗？”

贺楚楚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姓姜的，你是不是有病？”

“行舟哥可是正经的医学博士，你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在这儿装什么神医？”

“还谋杀？我看你才是想害死老夫人！”

周晴薇猛地站起身。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化作实质。

“姜野。”

她第一次叫了我的全名，声音冷得掉冰渣。

“你闹够了没有？”

“为了引起我的注意，你不惜诅咒我奶奶？”

“你以为用这种哗众取宠的手段，就能让我高看你一眼？”

她指着包厢的门。

“滚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周晴薇眼里的厌恶，又看了看宋行舟嘴角隐藏极深的得意。

我没有滚。

我只是强迫症发作，觉得不把这件事掰扯清楚，我可能会原地爆炸。

“既然你不信。”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老夫人的头痛，通常在晚上九点到十一点发作，对吧？”

周晴薇眉头紧锁，没有回答。

这是周家的隐私，外人不可能知道。

我没管她，继续说道：

“现在是晚上八点半。”

“如果不验证一下，你们永远觉得我是在哗众取宠。”

我看着周晴薇。

“带我去见老夫人。”

“如果我判断错了，我不仅立刻签退婚书，还会登报道歉，承认自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骗子。”

“但如果我对了。”

我指着宋行舟。

“他必须当众向我道歉，并承认他的方子是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