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晚到底去哪了？”

清晨六点半，我站在主卧门口，看着从电梯里走出来的顾廷策。

他身上裹着深秋的凉气，混杂着一股刺鼻的劣质香精味和螺蛳粉的酸臭。

外套下摆皱巴巴的，领带歪斜地塞在口袋里。

“若采想买辆二手代步车，昨晚带她去郊区的二手车交易市场验车，太晚了就在附近的快捷酒店开了两间房。”

顾廷策神色坦然，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疲惫。

“昨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我站在原地，身上的真丝睡袍扣得严严实实，下摆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我在‘鹿鸣’订了靠窗的位子，等了你三个小时。”

顾廷策揉了揉眉心，从口袋里摸出一枚车钥匙扔在鞋柜上。

“我手机没电了，后来在车市忙着砍价，给忘了。”

“忘了？”

我盯着那枚沾了油污的钥匙。

“你以前追我的时候，连我经期提前十二小时都能记在备忘录里。”

顾廷策冷笑了一声，换下鞋子，随手踢到门边，两只鞋子七扭八歪地撞在一起。

“韶容，人是会累的。”

“你订的那些米其林餐厅，吃顿饭要换三次刀叉，灯光暗得连菜叶子都看不清，吃顿饭像去外交谈判。”

“昨天我和若采在路边摊蹲着吃螺蛳粉，我觉得比你那些讲究舒服一千倍。”

祝若采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从次卧走出来，身上还穿着起球的宽松卫衣。

“哎呀，廷策哥你小点声，我刚睡着就被吵醒了。”

她揉着眼睛，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径直走到吧台前，拿起我的专属温控水杯接水。

“容姐早啊，昨晚真是不好意思，我车技太烂了，廷策哥怕我被人骗，非要帮我把合同审完才放心。”

杯壁在接热水的瞬间发出轻微的预警声。

那是特制骨瓷，耐温差有限，只能注入六十度以下的温水。

“放下。”

我冷冷开口。

“啪。”

一声脆响，杯底在接触滚水的刹那瞬间炸裂，滚烫的水溅在祝若采的手背上。

祝若采尖叫一声，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好烫！容姐，我不知道这个杯子不能装开水......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顾廷策快步冲过去，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我。

我的手臂撞在坚硬的大理石岛台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一把抓起祝若采的手，拧开水龙头死命冲洗。

“沈韶容！你买的都是些什么中看不中用的破烂玩意儿？！”

“一个杯子而已，连开水都不能装，你摆在这儿是存心想烫死谁？！”

祝若采咬着下唇，泪水大颗大颗砸在水池里。

“不怪容姐，是我的命贱，不配用这么金贵的东西......廷策哥，手好疼啊。”

七岁那年，那个自称我第三任继父的男人，也是这样一把掀翻了我的书桌。

他说：“连个铅笔盒都摆不齐整的赔钱货，养着也是浪费粮食。”

然后我的课本、日记、好不容易攒齐的一套彩笔，全被他顺着窗户扔进了暴雨里。

我发着高烧在泥地里捡了一整夜。

从那天起，我发誓我身边的所有东西，都要保持最绝对的整洁、最高效的秩序。

因为只要我不出错，就没有人能名正言顺地抛弃我。

我看着顾廷策小心翼翼给祝若采吹着泛红的手背，心口像是被生生挖空了一块，灌进刺骨的穿堂风。

“顾廷策，你还记得求婚那天你说过什么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顾廷策不耐烦地撕开医药箱，翻出烫伤膏。

“过去的事你非要天天挂在嘴边嚼烂了才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