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青是在入冬后的第一场暴风雪里倒下的。

他的肺早些年在雪原上落了病根，加上长期两地奔波，一受凉便引发了极重的心肺衰竭。

镇卫生院不敢留，连夜用救护车转送到了盟里的中心医院。

病房外，何知意哭成了泪人，紧紧抓着主治医师的白大褂：

“医生，用最好的药！哪怕用进口自费的靶向针也行，钱不是问题！”

何星佑站在一旁摆弄着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头也不抬地抱怨：

“早说了让他把马场卖了搬去城里，非要死守着那片破草皮，现在把自己折腾进ICU，真耽误我周末的模考。”

我坐在走廊冰凉的铁椅上，手里拿着缴费清单。

齐砚青的母亲，我的婆婆，在小姑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从电梯里走出来。

老太太一进门，没看我一眼，径直奔向了何知意，拉着她的手掉眼泪：

“好孩子，委屈你了。砚青这身子骨骨折肉烂的，还要你跟着跑前跑后。”

何知意顺从地扶着老太太坐下，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来：

“妈，只要砚青能好起来，我吃多少苦都甘心。”

“倒是星佑这孩子，懂事，昨晚还在病床前给他爸念报纸呢。”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立刻笑成了一条缝，把何星佑拉到身前摸了又摸：

“好重孙，齐家的根苗到底是不一样。比那些只会花钱不中用的赔钱货强多了。”

小姑子站在旁边，斜着眼睛扫了我一眼，阴阳怪气地开口：

“二嫂，我二哥病成这样，你怎么连滴眼泪都没有？当年他为了救你冻坏了肺，你这心肠难道是生铁铸的？”

“齐玉，医药费单据在长椅上，还差三万押金。”

我把单子往旁边的空位上一推。

小姑子的脸色瞬间变了，干笑了一声缩回手：

“这......二哥的马场每年流水几十万，钱都在你手里把着，怎么反倒管我们要钱？”

“马场的流动资金上个月全让砚青转走了。”

我平静地看着病房紧闭的大门。

“他说城里的高新实验中学要赞助费，转了整整五十万过去。”

何知意脸上的泪痕瞬间僵住了。

何星佑不耐烦地插嘴：

“那是我赞助费怎么了？我爸乐意给我花，某些人自己生不出带把的，眼红什么？”

“星佑！闭嘴！”

病房的门虚掩着推开了一条缝，齐砚青戴着吸氧管，虚弱地靠在床头向外招手。

何知意母子立刻一拥而入。

齐砚青靠在靠垫上，拉着何星佑的手，喘息粗重得像个破风箱。

他满眼心疼地摸了摸少年的头发，随后将目光转向我：

“阿祈，你进来，我有话同你讲。”

老太太和小姑子知趣地退到门外，屋里只剩下了何知意母子和我。

齐砚青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深蓝色的绒布面公文袋，颤巍巍地递到了我面前。

“阿祈，这几年......草场的收益，你经营得很好。”

他说话断断续续，眼神游移，根本不敢直视我的视线。

“我这身子，大夫说了，怕是熬不过开春的冰融期。”

“这是草场承包合同的变更协议，还有咱们名下那两百匹纯血纯种蒙古马的过户单。”

我垂眸看着那份协议，上面的受赠人一栏，赫然写着何星佑的名字。

齐砚青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眼角渗出泪花：

“星佑是男孩子，以后要撑起齐家的门面。”

“阿祈，你手头宽裕，镇上那套二居室留给你和朝朝，够你们娘俩安安稳稳过后半辈子了。”

何知意坐在一旁，用手帕按着眼角，低低地啜泣：

“砚青，这怎么行，嫂子为马场辛苦了半辈子，我们母子受之有愧......”

“她辛苦，你就不辛苦吗？”

齐砚青费力地抓住何知意的手，转头哀求地看着我：

“阿祈，知意跟了我十六年，没名没分，吃了太多白眼。”

“就当是全了我最后的心愿，成全我们一次，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