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床头心电监护仪平稳的滴答声。

窗外风雪呼啸，大团大团的雪沫子砸在双层玻璃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我站在床尾，看着病榻上这个面色青紫、形容枯槁的男人。

五年前，我摔断腿骨折卧床，他跪在床前给我洗脚，连连磕头保证会一辈子护着我们娘俩；

十年前，草场遭遇特大白灾，冻死了大半幼驹，他抱着我坐在雪窝子里哭，说只要有我在，草场就永远垮不了。

现在，他用那只曾经为我挡过狼犬撕咬的手，死死攥着给另一个女人的财产转移协议。

“阿祈，你说话啊。”

齐砚青的声音抖得厉害，浑浊的眼底满是恐惧与期待的拉扯。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你年轻时那烈脾气，在草原上争强好胜惯了，到头来又能留下什么？”

“她跟我的时候已经有了孩子，我不能不管。”

“女儿迟早嫁人，你别犯浑，让外人占便宜。”

他一字一句，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种圣人般的壮烈与无奈。

何知意倚在床边，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得意，却依然垂首扮作柔顺：

“嫂子，我和星佑以后会念着你的好。逢年过节，我们一定接朝朝回马场骑马。”

何星佑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公文袋里掏出黑色签字笔，递到了我的手边：

“赶紧签了吧，大家时间都挺宝贵的，签完我还得赶回学校刷题呢。”

我低头看了看那支笔。

然后，我从容地走到床头柜旁，拿起保温壶，倒了半杯温开水。

水面上泛着细微的白汽。

我从药盒里抠出两粒止咳平喘的胶囊，递到了齐砚青唇边：

“先吃药，把气顺平了再谈。”

齐砚青眼里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作了长长的一声叹息，他顺从地张开嘴，就着我的手把药丸咽了下去。

喝完水，他如释重负般靠在枕头上，那张因缺氧而灰暗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安心的笑意：

“年轻时候那么烈，如今倒知道顾家了。”

他以为我认命了。

就像这片草原上无数被婚姻磨平了棱角的女人一样，在公理、宗族和病榻的道德绑架下，顺从地低下骄傲的头颅。

我将空水杯轻轻放在玻璃台面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我迎上他涣散的视线，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了一个极温和的笑：

“齐砚青，你驯了半辈子马，怎么还不明白？”

他愣住了，呼吸微微一滞：

“什么？”

“被骟了的马，是生不出驹子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抽出了一个已经泛黄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被我轻轻一甩，直接砸在了他盖着厚重被褥的胸口上。

何知意的脸色在看到封面上红色的“绝密医疗记录”几个字时，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齐砚青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慌乱地撕开纸袋，抽出了里面那张盖着省三甲医院钢印的诊断证明书。

那是一份十六年前的男科病历。

诊断栏上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双侧隐睾继发严重无精子症，先天不可逆无生育机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