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是周日上午来的，手里拎着一袋砂糖橘。

菜市场门口十块钱三斤那种，有两个已经烂了。

他进门先转了一圈，嫌我这屋子小，朝向还不好。

“晚晚，你小姨说你婚不结了？”

我说是，给他倒了杯水。

“小两口吵架正常，我跟你舅妈吵了二十年。”

他喝了口水，话头一转，说到了老房子。

老房子在城南棉纺厂家属院，六楼，五十八平。

我妈在那住了一辈子，最后也是在那走的。

“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

“你未婚夫不是公司出事了吗？卖了给他救急。”

“江家那种人家，你帮他这一把，能记你一辈子。”

我问他，江述白公司出事，是听谁说的。

他眼神躲了一下，说是听你小姨讲的。

可这件事我谁都没告诉，包括小姨。

“那房子卖了，钱怎么算？”

舅舅一拍大腿，说按理他也该有一份。

“你外婆当年给你妈出过两千块首付，你不知道吧。”

这事我确实不知道，我妈从来没提过。

我还没开口，手机响了，是江母打来的。

她声音很急，说述白胃出血，人在市一院急诊。

“医生说可能要手术，后面花钱的地方多。”

“晚晚，你那套老房子，能不能先想想办法？”

舅舅凑过来听了个全，眼睛一下就亮了。

“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赶紧卖啊！”

我拿上包，把他请出门，在他身后关了门。

那袋砂糖橘，他走的时候顺手又拎回去了。

到市一院是十一点四十，急诊大厅挤满了人。

江述白躺在走廊的加床上，脸白得发青。

江母坐在床边，看见我，先看我手里拿没拿东西。

她找的大概是房产证。

我没理会，拿上他的身份证去挂号窗口排队。

前面十七个人，我排了二十五分钟。

挂号十二块，抽血一百四，胃镜六百八。

江母说她出门太急，没带卡。

我扫码付了，八百三十二，截图存进相册。

存截图是我多年的习惯，跟测不测试没关系。

推他去胃镜室的路上，他一直攥着我的袖口。

我低头看他，他把脸别过去，耳朵有点红。

胃镜做完，医生拿着报告出来，扫了我们一眼。

“谁说的胃出血？轻度浅表性胃炎，少喝点酒。”

“开盒奥美拉唑回家吧，加床让给别人。”

江母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我转过头，看着床上的江述白。

走廊灯底下，他脸上那层白泛着油光。

是粉底，比他本来的肤色白了两个色号。

我画了这么多年插画，差一点的颜色都看得出来。

“病是装的？”

他撑着坐起来，脸上的粉底蹭到了枕头上。

“我要看你为我能放弃什么。”

我点了点头，说道：

“好，我放弃了。”

他愣在那，江母也愣在那。

“房子我不卖，那是我每年给我妈上香的地方。”

“她骨灰在公墓，可她的东西全在那屋里。”

“你要是真病了，我可以陪你治，一天都不落下。”

“你公司要是真破产，我可以跟你一起还债。”

“你选一个，别选你提前替我挑好的那种放弃。”

一个护士推着车从旁边过去，轮子咯噔咯噔响。

江母张了张嘴，脸色比她儿子还难看。

江述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才说：

“说到底，你还是不肯为我卖房。”

我没再说话，转身去窗口把药取了。

回去是江述白开车，江母坐副驾，我坐后座。

药袋子搁在我腿上，塑料袋一路窸窸窣窣地响。

到了中山路口，红灯九十秒，车里没人出声。

江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述白，你哥前妻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

“什么都不要，一声不吭，先对他好了三年？”

江述白握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发了白。

绿灯亮了好几秒，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才踩油门。

我在下一个路口下了车，自己走回出租屋。

那晚我睡得很早，手腕上的镯子硌着脸，也没摘。

这只银镯子是我妈留下的，内圈刻着一朵小梅花。

凌晨两点十分，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

是江母，发来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里是个穿婚纱的年轻女人，站在江家老宅门口。

她抬手挽着头发，手腕上露出一只银镯子。

我把照片放大，又放大了一次。

外圈那道缠枝纹，和我手上这只看着是一样的。

内圈有没有梅花，照片上看不见。

江母只发来一句话：

“晚晚，你妈妈这只镯子，是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