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的谢宴穿长袖，冲撞谁了？”

陆老太太这句话问出来，饭桌上的筷子都停了。

陆家老宅的餐厅不大，一张圆桌坐了十四个人。

林霜霜坐在我下手第二个位子，一身藕色长袖裙。

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手腕那截用丝带系着。

她站起来，笑的很乖。

“奶奶，晚晚姐是正经的新人。”

“我怕冲撞她的喜气，就穿得低调些。”

这话说的漂亮，陆家二婶都点了头。

上一世我听到这种话，只会憋着气低头喝汤。

这次我放下汤匙，先笑了一下。

“妹妹是心疼我，也是真晒不得太阳。”

我转头看老太太，语气很平常。

“她皮肤嫩，上个月还因为过敏进了趟医院。”

“挂了两天水，阿姨们都吓坏了。”

林霜霜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她没法说不是。

上个月那趟医院是真的，小区里好几个人都知道。

老太太“哦”了一声，筷子在碗里拨了拨。

“这么娇贵。”

就三个字，桌上没人接。

二婶低头跟旁边的三姑说了句什么。

我听见“冲喜”和“瓷娃娃”两个词。

陆家要娶的是能撑门面的人。

一个碰碰海鲜就进医院、晒晒太阳就起疹的姑娘，往后谁敢让她出去应酬？

老太太没再看林霜霜，夹了一筷子鱼放进我碗里。

“晚丫头多吃点。”

饭吃到一半，陆之衍起身去院子里接电话。

过了五分钟，他让佣人来叫我。

院子里有一棵老桂花树，还没开。

他靠着树站着，手机已经收起来了。

“刚才那句，你是故意的。”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

“我说的哪句不是真的？”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以前他看我，跟看一件家里定好的摆设差不多。

今晚他是第一次正眼看我。

“晚晚，你最近变了。”

“哪里变了？”

“说话滴水不漏，每句都在往后退。”

他停了一下，又补一句。

“退的每一步，都踩在林霜霜身上。”

陆之衍这人凉薄是凉薄，脑子是真好使。

这也是我当初挑他的原因，眼光没错，就是命短了点。

我抬头看那棵桂花树。

“死过一次的人，都变。”

他愣住了。

我没解释，转身回了餐厅。

散席快九点，我妈说要带林霜霜去附近茶楼坐坐。

“霜霜手腕不舒服，我陪她去喝杯凉茶。”

她跟我说这话时，没看我的眼睛。

我说好，让陈叔先送我回家。

车开出两条街，我让他掉头。

那家茶楼叫听松阁，阿绣在那儿干了一年服务员。

下午我给她发过消息，她跟领班换了班。

我从侧门上二楼，阿绣端着一壶菊花茶从包厢出来。

她冲我比了个手势，左手第三间。

我站在包厢门外，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阿绣进去添水，故意把门推开了一点。

“霜霜，你手腕怎么样了？”

是我妈的声音，比跟我说话时软得多。

“没事的阿姨，就是痒。”

“你这孩子，什么都忍着。”

茶杯放下的声音，然后是手包拉链。

“上回那张卡你先用着，这张也收好。”

“阿姨，这个我不能要。”

“拿着。”

我妈的声音低下去，我得屏着气才听得清。

“晚晚的身子你也知道，撑不了几年。”

“我心里认的儿媳妇，一直是你。”

“往后陆家那边，你多上心。”

林霜霜没再推。

阿绣倒完水出来，从我身边走过，没敢看我。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有个窗户，楼下的车一辆一辆开过去。

上一世我病了三年，家里一直是林霜霜在照顾我。

我妈说她忙，说她信得过霜霜。

我从十八楼掉下去那天，我妈在楼下扶着林霜霜，哭得站不稳。

那时我以为她是心疼我。

现在我知道了，她心疼的是林霜霜。

我前世孤立无援，原因其实就这么简单。

身边递刀的人里，有我亲妈一个。

包厢里传来她们的笑声。

我妈在给林霜霜剥橘子，一边剥一边叮嘱她少吃凉的。

我小时候发烧，她都没这么细心过。

阿绣在楼梯口等我，小声问要不要录音。

“录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的录音还在跑，四分十二秒。

我接过来，按了停。

苏家是我妈的苏家，也是我的苏家。

我还没想好，这一世要不要救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