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醒来，是早上七点。

距离最后期限，只剩九个小时。

昨晚的抢救让我暂时活了下来。

代价是，渗漏口又扩大了两毫米。

陈主任站在床边，眼里全是血丝。

“我最后问你一次。”

“无备血手术，死亡率极高。”

“你还做吗？”

“做。”

我签下名字。

笔尖抖得厉害。

“如果死在手术台上，算我自己的。”

陈主任突然红了眼。

“怎么能算你自己的？”

“是有人把你的生路拿走了。”

门外传来高跟鞋声。

妈妈带着两个护士走进来。

“先停掉术前准备。”

陈主任冷下脸。

“理由。”

“血还不能调回来。”

她说得很快。

像怕自己一停顿，就说不出口。

“妍妍的术后引流量偏高，要留血观察。”

陈主任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报告。

只看了两眼，他直接摔在桌上。

“二十毫升也叫偏高？”

“她血红蛋白正常，凝血正常，生命体征全正常。”

“林主任，你到底要观察什么？”

妈妈咬紧牙。

“万一呢？”

“没有万一。”

“医学不能只看数据！”

陈主任被气得胸口起伏。

“那看什么？”

“看你更爱哪个女儿吗？”

妈妈脸色骤白。

我反倒很平静。

“妈，十袋血，她一袋都没用，对吗？”

她没有回答。

沉默已经是答案。

我掀开被子，拔掉指尖的监测夹。

妈妈立刻按住我。

“你干什么？”

“去血库。”

“你现在不能下床。”

“那你把血还我。”

她的手一点点收紧。

“妍妍刚做完手术。”

“等她稳定，下午一定给你。”

下午。

医生说，我未必活得到下午。

我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

每次打针，妈妈都会把我抱在怀里。

她说：

“知意别怕，妈妈在。”

后来妹妹出生了。

这句话就再也不是对我说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妹妹发来的消息。

【姐，你别怪妈。】

紧接着，又是一条。

【我知道你病得重，可我也不敢拿自己的脸赌呀。】

最后是一张照片。

她靠在病床上，鼻子缠着纱布。

妈妈坐在旁边，一勺一勺喂她喝粥。

拍摄时间，凌晨两点。

也就是我抢救的时候。

我把手机递给妈妈。

“拍得挺好。”

她看见照片，脸色变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想什么。”

我把手机收回来。

“我只是终于明白，你不是不会担心人。”

“你只是不会担心我。”

妈妈的嘴唇颤了颤。

她刚想说话，血库小周突然冲进病房。

“林主任，知意姐的血被退回来了！”

所有人同时看向她。

小周喘着气。

“林妍术后稳定，用不上血，麻醉科签了退库单。”

陈主任立刻开口：

“马上送去手术室，重新核验！”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妈妈却伸手拦住了她。

“不行。”

空气像被冻住。

小周满脸错愕。

“为什么？”

妈妈别开脸。

“妍妍刚才说头晕。”

“血先留在那边。”

陈主任死死盯着她。

“你再说一遍。”

妈妈声音发紧。

“我说，先留给妍妍。”

胸口的疼突然消失了。

彻彻底底，一点都不疼。

陈主任脸色骤变。

他扑过来查看监护仪。

“知意，别睡！”

“听见没有，千万别睡！”

我看着妈妈。

她还站在门口，护着那张退库单。

像护着妹妹的命。

可那分明是我的命。

倒计时，只剩八小时。

我忽然不想上手术台了。

也不想等那十袋血了。

“陈叔叔。”

我轻声开口。

“帮我准备一份放弃抢救同意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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