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刚在急诊分诊台核对完领药单。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哭闹声。

何秀兰牵着她四岁的儿子跌跌撞撞冲过来。

孩子小脸烧得通红。

“秋棠妹子！宝儿昨晚烧到三十九度，哭着只要你抱！”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孩子是无辜的啊，你行行好，跟护士长请两天假帮我带带他吧！”

急诊大厅人来人往，不少家属纷纷侧目。

她把这套道德绑架的手法用得十分顺手。

我侧身避开她的手，公事公办地抽出体温计。

“孩子生病找大夫，找我请假管什么用？”

“我是急诊护士，不是你们家的免费保姆。”

我甩好体温计塞进孩子腋下，撕下一张挂号单，自掏五分钱垫了挂号费。

“三十八度八。去儿科诊室排队，别堵在护士台影响急症病人。”

何秀兰眼看我毫不松动，红着眼圈抹泪。

“秋棠，你怎么能这么狠心？非要逼得我们孤儿寡母走投无路吗？”

周承山就在这时满头大汗地挤进人群，连看都没看孩子一眼，径直走向护士长。

“护士长同志，我是林秋棠的未婚夫，机械厂保卫科的。”

“我替她做主调个班，批她两天事假，工钱该扣就扣！”

好一个“替我做主”。

我不等他话音落地，猛地一步上前。

“护士长，请您别听他胡说。”

“第一，我和周承山同志已签退婚，街道办王媒人亲自见证，他无权代表我做任何决定。”

“第二，我正处在留岗考核的关键期，不可能为不相干的人擅离职守！”

护士长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啪一声合上病历夹。

“这里是抢救生命的医院，不是你们解决家庭纠纷的弄堂！”

“带孩子看病就老实去儿科排号，再在这里喧哗干扰交班，我立刻叫保卫科把你们请出去！”

周承山面子挂不住，只能咽下这口气，拉着何秀兰灰溜溜地退出了工作区。

暮色渐浓。

我刚换下护士服走出侧门，他就从暗处闪出来拦住去路。

这一次他没有暴怒，反而换上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齐整的信纸递过来。

“秋棠，我说了，不用你大老远往学校跑。你看一眼，签个字就行。”

我展开信纸。

上面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

“此前放弃分配系本人真实意愿，现因家庭与个人安排改变，特申请撤回放弃决定，恳请学校与医院重新接收……”

一股荒谬感直冲头顶。

“真实意愿？”

“那封信明明是有人偷拿我的编号伪造的。我从未放弃过，这白纸黑字全是在颠倒黑白！”

“你怎么这么死心眼？！”

他急躁地打断我。

“只要把这份说明交给人事科，学校那边就能把公函撤回去，工作不就保住了？这叫顾全大局！”

“既然要查，为什么不能如实向学校核验？”

“为什么不敢让教务处核对字迹和公章？”

“是谁偷了我的材料递的申请，你到底在替谁遮掩？！”

他被戳中要害，恼羞成怒地低吼。

“真闹到派出所，把两家老人气出个好歹，你能落着什么好？”

“先把工作占住，家里的账以后再算！”

“这是我的前途，不是你们遮羞的抹布。”

我把纸拍回他怀里。

“要我承认自己出尔反尔，绝不可能。”

周承山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从胸口拔出钢笔硬塞进我手心。

“林秋棠，今天周三，离周五的大限只剩一天半。”

“你手里没有原始派遣单，省城卫校根本来不及重新出证明。”

“你要是不签，周五一过，医院转头就录替补。到那时候，你连当临时工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