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狱说，是县衙拨的。

“灾年牢里犯人多，夜里总得照着。”

他说得合理。

合理到挑不出半点错。

我又问：“账上记了吗？”

典狱看我一眼。

“你一个犯人，问这些做什么？”

“随口问问。”

他走后，我把半碗冷饭递给周老六。

“我想请你帮个忙。”

周老六接过饭，眼神复杂。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帮什么？”

“替我传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典狱，我的私印没毁，藏在家中地窖，只有我妻子知道地方。”

周老六猛地抬头。

“你疯了？”

“照说就是。”

当天夜里，阿宁托人送来一封信。

送信的是个卖菜的小姑娘。

她说阿宁不敢出门，只能让她把信从墙角塞进来。

信上只有一句话。

“地窖被人翻过，私印不见了。”

我的手指顿住。

阿宁不知道我让人传话。

典狱也不该知道。

可私印还是丢了。

周老六在隔壁低声说：

“沈粮官，那盏灯又亮了一夜。”

“昨晚有人来过。”

我攥紧信纸。

“来过谁？”

周老六沉默许久，才说道：

“我没看见脸。”

“只听见那人站在你牢门外，说了一句。”

“他说，粮官大人，明日还要替您开仓呢。”

第二日提审时，我主动认下了砸酒楼和伤人的罪。

陆成山坐在堂上，眉头皱得很紧。

“你确定？”

“确定。”

“沈砚，本官提醒你，这罪若认下，至少要再押两月。”

“我认。”

我顿了顿。

“但我有一个请求。”

“说。”

“这两月内，我留在牢里，不得保释，不得探视，也不得离开半步。”

堂下议论起来。

赵文杰站在一旁，脸上还带着伤，忍不住冷笑。

“舅舅，他分明是知道自己有罪，想躲在牢里逃避查案。”

陆成山看了他一眼。

“闭嘴。”

赵文杰不情不愿地退开。

县令沉默很久，最终点头。

“可以。”

“但三日后公开放粮。”

“若粮仓再出问题，本官会将你交由府城处置。”

我应下。

“好。”

离开公堂前，我看见赵文杰正低头摆弄腰间的玉佩。

那玉佩旁挂着一串钥匙。

其中一把很眼熟。

是验关所用的铜钥匙。

我记下了。

当天下午，阿宁来见我。

她脸色苍白。

“私印真的不见了。”

“地窖里没有脚印，门锁也没坏。”

“就像那东西自己长腿跑了。”

我压低声音。

“你去找一个人。”

“谁？”

“城南的老车夫马伯。”

“第一批粮车入城时，他替官仓赶过车。”

阿宁不解。

“找他做什么？”

“问他，三千石粮是不是一次入城的。”

她点头，又问：

“那我和孩子呢？”

我看着她。

“明日就送孩子去你娘家。”

阿宁红了眼。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我只知道，前三世每次粮出事，阿宁和孩子都会被牵连。

我不能再让他们留在这里。

第二天夜里，周老六突然砸起牢门。

“越狱了！有人越狱了！”

典狱带着人冲进来。

周老六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根铁丝，正拼命撬锁。

“抓住他！”

狱卒一拥而上，把周老六拖出去。

走前，他冲我眨了下眼。

牢道很快空了。

我等了片刻，走到墙角。

周老六早就告诉我，那盏常亮的灯后面有一处墙缝。

我用饭碗碎片一点点刮开墙皮。

里面没有地道。

只有一条极窄的孔洞。

孔洞通向隔壁。

隔壁不是牢房。

是县衙后堂废弃的档案房。

有人能从档案房里听到牢中的动静，也能把纸条、印章和钥匙送进来。

难怪我在牢里，外头却能出现我的手令。

难怪我的私印会丢。

有人一直盯着我。

但这个人，未必是县令。

因为县令若想害我，根本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只要把我按贪墨赈粮罪处置即可。

阿宁第三日带回消息。

马伯说，三千石粮分三批进城。

前两批都有官仓押运官签字。

唯独最后一批，只有府城的通关文牒，却没有押运官姓名。

而负责验关放行的人，是赵文杰。

我听完，心里没有轻松。

赵文杰有嫌疑。

可他没本事做到这些。

他能放粮车进城，却不可能知道我验粮时留下的暗记，更不可能把人从牢里“变成”另一个我。

他至多是被人利用的一环。

我将一张纸递给阿宁。

“公开放粮那天，把这个交给马伯。”

阿宁看完，脸色变了。

“你要拿孩子当饵？”

“不是。”

我摇头。

“我要让躲在暗处的人，以为他已经赢了。”

“可你呢？”

我沉默片刻。

“若我猜错了，这次我们一家都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