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无形的力量牵着我，穿过紧闭的院门，跟着他们来到前厅。

厅里灯火通明，长桌上摆满了酒菜。

桌子正中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旁边还摆着沈芊最喜欢的糖醋鱼和桂花鸭。

却没有一道菜，是我能吃的。

我幼时吃鱼被刺卡过喉咙，从那以后，家中厨房从不会在我的席面上做整条鱼。

谢序川第一次来沈家时，也曾仔细记下我的忌口。

那时他笑着说：

“以后有我在，没人能逼你吃不喜欢的东西。”

如今他坐在桌边，正耐心地替沈芊挑出鱼刺。

细碎的鱼肉堆满小碗，他还嫌不够仔细，夹起来对着灯看了又看。

沈芊有些不好意思。

“序川哥哥，我自己来就行。”

“你小时候被鱼刺扎过，别逞强。”

谢序川把小碗推到她面前，语气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我站在桌边，怔怔看着他。

原来他不是不够细心。

只是他的细心，早已给了别人。

以至于我死在离他不远的花轿里，他都没肯多看一眼。

沈之洵倒了杯酒，提起暖轿的事，脸上仍带着不满。

“星夏这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芊芊忙前忙后替她安排婚俗，她倒好，弄得跟我们联手害她似的。”

沈芊立刻放下筷子。

“哥哥，你别这么说。”

“姐姐有喘疾，闻到烟害怕也是正常的，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她嘴上认错，眼泪却恰到好处地落了下来。

谢序川当即沉了脸。

“她小时候便惯会拿身体说事，你们越顺着，她越觉得所有人都该围着她转。”

“不过三只暖炉，还留了透气口，哪有她说得那么严重？”

我的胸口像被一只手缓慢攥紧。

去年冬日，我喘疾突然发作，谢序川答应陪我去医馆。

可刚走到半路，沈芊便差人传话，说她在雪地里崴了脚。

他把我留在路边，骑马去找沈芊。

我扶着墙走了整整两条街，最后晕倒在医馆门口。

醒来时，他坐在床边，满脸愧疚地向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拿我的性命冒险。

我信到至今才清醒，他不是不知道我的命有多重，只是每次需要取舍时，被放弃的总是我。

沈芊擦掉眼泪，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序川哥哥，暖轿的规矩，是炭火燃得越久，新娘带去夫家的福气越厚。”

“姐姐既然已经坐进去了，不如让她多暖一个时辰，也免得以后有人拿这事笑话她。”

谢序川端着酒杯，没有立刻答应。

我飘到他身边，几乎带着最后一点妄想望着他。

别答应。

你明明知道，我连半个时辰都撑不过去。

我曾把大夫写的禁忌一条条念给你听，你还亲手收进了书房的匣子里。

可沈芊只是轻轻咳了一声，他便看向她。

“你一整日没休息，别再操心她的事。”

沈芊低下头。

“我只是希望姐姐嫁过去后，能过得好一些。”

谢序川眼底最后那丝迟疑很快消失。

“那便推迟一个时辰。”

他叫来管家，将原定卯时三刻的接亲改到辰时三刻。

管家面露为难。

“姑爷，吉时是老爷请人算好的，突然更改，只怕亲家那边不好交代。”

沈之洵摆摆手。

“就说星夏身子不适，要多休息一会儿。”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活着的时候，他们不肯信我真的难受。

如今我已经死了，病倒成了他们敷衍旁人的借口。

管家退下后，沈芊亲自给谢序川斟满酒。

“序川哥哥，谢谢你愿意迁就姐姐。”

谢序川朝院外看了一眼，目光冷淡。

“我迁就得已经够多了。”

“等她明早出来，必须先向你道歉，否则这顶花轿，她也不用下了。”

众人渐渐散去。

院中风雪越来越大，家丁过来询问，要不要替花轿再检查一次。

谢序川连脚步都没停。

“天亮前，谁都不许碰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