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迎亲队伍终于到了谢府门前。

长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锣鼓声震得檐角积雪不断掉落。

谢府门前铺着长长的红毯，火盆烧得正旺，宾客都伸长脖子，等着看新娘下轿。

谢序川穿着大红喜服，骑在高头马上。

他本就生得俊朗，此刻眉目映着满街喜色，引得四周一阵叫好。

沈芊坐在后面的马车里，身上也穿着一件水红衣裙。

她说自己是有福气的未嫁女，要替我送嫁压轿，便一路跟到了谢家。

可远远看去，她与谢序川并马而行，倒比轿里的新娘更像今日的主角。

花轿落地，喜娘笑着上前。

“请新娘下轿，跨火除秽，往后夫妻和美，百子千孙！”

轿中没有回应。

喜娘以为我害羞，又将声音抬高了些。

“新娘子，请下轿吧。”

仍旧一片安静。

周围宾客渐渐低声议论。

“怎么还不出来？”

“听说沈家嫡女脾气大，不会临到门前又后悔了吧？”

“谢公子等了她这么多年，她还拿什么乔？”

沈之洵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走到轿旁，压低声音呵斥：

“沈星夏，这已经到了谢家，不是在府里由着你胡闹。”

“现在下来，别让两家跟着你丢人。”

我飘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他。

从前我最怕哥哥生气。

只要他皱一下眉，我便会立刻低头，哪怕错的人并不是我。

如今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斥责我，我却终于不必再解释了。

沈芊从马车上下来，快步走到谢序川身边。

“序川哥哥，姐姐大概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气。”

“你别怪她，她身子不好，在暖轿里坐了一夜，心里有怨气也正常。”

谢序川看了她一眼。

“昨晚受委屈的人明明是你，你倒还替她说话。”

沈芊垂下眼眸，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今日是你们的大喜日子，我不想因为我，让姐姐不高兴。”

这番话一出，周围看向花轿的目光更多了几分不满。

谢序川翻身下马，径直朝花轿走来。

他在轿前停下，声音压得很低。

“沈星夏，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自己下来，我可以不计较你昨晚的任性。”

“若要我亲手请你，今日过后，你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向芊芊赔罪。”

轿帘垂落，没有半点动静。

谢序川眼底的耐心彻底耗尽。

他抬手握住轿帘，却在掀开前停了一瞬。

也许在那一刻，他终于想起，我自幼怕烟。

可这点迟来的犹豫很快被身后的议论声压了下去。

喜娘赶紧上前打圆场。

“新郎官亲自接新娘下轿，这叫疼媳妇，是好兆头。”

众人轰然笑开。

谢序川的脸色稍稍缓和，抬手掀开第一层轿帘。

一股浓重的焦烟味立刻涌了出来。

他眉头一皱。

“怎么这么大的烟？”

沈芊脸色短暂地微白，却很快开口解释：

“暖轿本来就会有烟，姐姐坐在里面，应该已经习惯了。”

谢序川没有回答，只把第二层厚帘也掀开。

烟雾散去后，我穿着嫁衣的身体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

凤冠歪在一侧，盖头滑落到脚边，整个人斜靠着轿壁，脸被红色流苏遮住大半。

沈之洵见到这一幕，不但没有担心，反而气得上前一步。

“还真睡着了？”

“让这么多人等她，她倒在轿里睡得安稳。”

谢序川俯下身，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他的动作忽然僵住。

那只手太冷了。

不像在雪夜里冻过，更像一块没有温度的冰。

沈芊挤出笑容。

“姐姐可能是手脚畏寒，暖一暖就好了。”

谢序川没有理她。

他低声叫我：

“星夏？”

没有回应。

“沈星夏，醒醒。”

喜娘见吉时将过，在后面不停催促。

谢序川抿紧唇角，索性探身进轿，一只手穿过我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我的肩膀。

他想像从前那样，把赌气不肯理人的我抱下花轿。

可身体被抱起的瞬间，我的头无力地垂落在他臂弯里。

遮在脸上的红色流苏随之散开，露出青紫的嘴唇。

谢序川脸上的不耐骤然凝固。

他手指发颤，缓缓探向我的鼻间，气息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