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个习俗，女人生下孩子后，胞衣不能丢。

要由家中长辈埋进参地，再在上面种下一棵参苗。

孩子长一岁，参根便多生一节。

这种参最补气血，能替将死之人续命。

每年霜降，进山收参的药商都要提前一个月订房。

十年参按两卖，十五年参单株竞价，长满十八年的胞衣参，起拍价就够在县城买下一套房。

前年，我爸挖出的十七年胞衣参，卖了三百八十万。

今年，他地里的第三棵参刚满十八年，被定为起参大会的压轴参王。

三百多名买家守在参田外，都等着它刷新村里的最高价。

直到吉时一到，八名挖参人同时下铲——

土坑里空空如也。

......

八把鹿骨铲同时停在半空。

土坑里空空荡荡，只留下一圈被压实的黑土。

我爸最先跳下去，跪在坑底徒手刨土。

十根手指很快磨出了血，他却像感觉不到疼，越刨越快。

“往下挖！参缩土了，一定是缩土了！”

没人敢动。

参农都知道，人参会跑只是老辈人的说法。

何况这棵胞衣参昨晚还挂着红果，参茎上拴的十八结红绳也是我爸亲手系的。

八百万起拍的参王，不可能一夜钻进地底。

守在田外的三百多名买家渐渐骚动起来。

有人嚷着退保证金，有人举起手机拍空坑。

最前排的贺老板脸色最难看，他昨晚刚交了两百万定金。

“老许，参没出土，钱你可先收了。”

我爸从坑里爬起来，满手是泥。

“参就在村里。”

他抢过司仪手中的铜锣，连敲九下。

这是封山锣。

锣声落下，几个村口同时升起白幡。

村里的男人搬来木杠，连药商的车钥匙也一并收走。

村长站上祭台，高声解释：“丢参不出山，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找到参，保证金一分不少；找不到，许家拿全部参田作赔。”

我爸嘴角抽了一下，却没反驳。

我家有三棵胞衣参。

大姐和二姐那两棵早些年已经“送寿”出山，这棵是最后一棵，也是我爸翻身当村长的指望。

乔婆拄着木杖走进参田。

她在空坑旁插下三炷香，又让我脱掉鞋袜，换上早已准备好的白底布鞋。

胞衣参出土时，与参同岁的孩子不能穿沾过外村土的鞋，也不能回头。

第一滴洗参水还要点在孩子眉心，叫作“还命”。

可现在参没了。

乔婆将十八结红绳缠上我的手腕。

“下去叫参。”

我爸一把将我推入坑中。

膝盖磕上硬土，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

“叫。”他催促。

我只能按规矩，对着坑底喊自己的乳名。

“小满，回家了。”

一遍，两遍。

喊到第七遍，四周只剩山风吹动白幡的声音。

人群中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怕不是孩子断了参气。”

我爸猛地回头：“谁说的？”

没人承认。

村长却借机看向我：“小满，最近一个月，你有没有过河？有没有见外乡人？有没有碰过白事？”

我摇头。

“昨晚呢？”

“我在祠堂守供桌。”

村长还要再问，坑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一名挖参人用刷子扫开浮土，露出半截木牌。

每棵胞衣参都有两样凭据。

记着生母和落土时辰的叫母册，埋在根旁、刻着孩子乳名的叫子牌。

可这块牌上没有“小满”两个字。

只有一道被刀刮过的深痕。

我爸一把夺过去，转身就往火盆边走。

“等等。”

贺老板挡住他。

“既然是参王的子牌，烧什么？”

众人的目光全落在我爸身上。

我爸握紧木牌，忽然指着我厉声道：

“先把她关进参祠。”

“参找不回来，她就不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