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的诊所离工厂不到十分钟车程。

周既明赶到时，诊所正要关门。

医生听见苏清辞的名字，先把门重新打开，又让护士找来四年前的出诊记录。

“那晚你们工厂的人来叫我，说有人晕过去了。”

“你去了以后，她怎么样？”

“我到的时候，她躺在车间地上，身下全是血。”

医生翻开记录。

“她怀着孕，腹痛了好几天，还一直干活。那晚送来的时间太晚了。”

周既明看见记录上的时间。

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那通电话是在晚上九点接的。

“为什么四个小时后才送医？”

“看守说，你不准她离厂。”医生抬头看他，“所以他们没送，是我带着东西去的工厂。”

医生说，苏清辞当时还有意识。

她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却始终抓着那几页账目。

医生让看守把纸拿开，好给她检查。

她不肯松手，说那些纸好不容易才补全，不能再弄丢。

“我问她家属在哪儿，她报了你的名字。”

医生把记录推到周既明面前。

上面写着：孕妇失血过多，需立即转院，告知现场负责人。

“后来送医院了吗？”周既明问。

“我让他们叫车。她没有身份证，担心医院不收，还问我能不能先打电话给你。”

“打了吗？”

“打了。”

周既明低头查手机。

那晚凌晨一点半，工厂给他打过第三次电话。

通话持续了二十一秒。

他记得自己被铃声吵醒，听见看守说苏清辞得去医院，便问：“之前不是找医生了吗？”

看守说医生要求转院。

他以为苏清辞又在借机离开工厂，回了一句：“人看着，明早再说。”

他随后关了机。

医生说，看守第二天清晨才借来车。

等车开到医院，苏清辞身上的血已经止不住了。

医院收下了她，却没能保住孩子。

“孩子多大？”周既明问。

“已经七个多月了，是个男孩。”

周既明看着那张出诊记录。

昨夜在工厂，他摸到床下的铁盒，里面只放着一张B超单。

他以为苏清辞带着孩子逃出工厂，才没有留下别的东西。

医生见他半天不说话，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单据。

“孩子没保住以后，看守不肯在医院的单子上签字，说要等你来。”

“她在医院等了两天。”

“你没来。”

周既明想起那两天自己去了邻市谈项目。

他知道苏清辞进了医院，还吩咐手下：“能救就救，别让她用看病当借口跑了。”

第三天，工厂的人把她接了回去。

医院病历最后一页记着她出院时的情况：伤口未愈，行走困难。

周既明拿着那页纸，再次回到工厂。

看守带他走到车间后的空地。

苏清辞回来以后，用左手找了块木板，在上面刻了孩子的名字。

她想把木板带出去，看守不让，说她还欠着周家的钱。

那块木板就留在空地上，日晒雨淋，字迹已经浅了。

周既明蹲下，拂去木板上的泥。

他认出第一个字是“周”。

第二个字刻得很深，是“念”。

看守站在他身后，终于说出了交接簿被撕掉那页记录的事。

“她回来那天，还求过我一次。”

“她说孩子已经没了，让我把账本送给您。她说您看过就知道她没骗您。”

“我没送。”

“为什么？”

“那天您吩咐过，工厂的事别再拿来烦您。”

周既明把木板扶正，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