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静梅醒过来时，刺鼻的苏打水味充斥着鼻腔。

小腹处像是被硬生生挖空了，稍微动一下，整片皮肉都在痉挛抽痛。

省医院的老妇产主任站在病床前，手里捏着一张手术记录单。

老主任看着她苍白枯槁的脸，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不忍：

“同志，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断木撞击导致子宫底部大面积破裂，加上……送医严重超时。”

“大出血引起了弥漫性血管内凝血，为了保命，我们只能连夜做了子宫全切手术。”

字字句句，像铁锤一样砸在赵静梅的耳膜上。

子宫全切。

再也不能生育了。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旁边点滴瓶滴答落下的声音。

赵静梅偏过头，空洞的视线落向床尾那只掉漆的白搪瓷盆。

四年前，她怀着第一个孩子，因陈明辉升迁宴连轴转，累到先兆流产。

大出血被救回来后。

陈明辉蹲在床尾那个搪瓷盆前，一边掉眼泪，一边替她搓洗染满血的被褥。

那时的陈明辉捧着她冰凉的双手说。

“静梅，往后我若再让你受半点委屈，我就不配当个男人。”

誓言在耳，物是人非。

第二天日头升得老高，病房门才被推开。

陈明辉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半罐李素娟喝剩下的麦乳精。

他随手把罐子搁在床头柜上。

“老刘在电话里没把情况说明白，我以为只是皮外伤，不知道伤得这么重。”

“昨天素娟脸上缝了四针，哭得抽搐，省文工团的领导也在，我实在脱不开身。”

他在解释。

但语气里没有愧疚，像是在走工作流程一样的安抚和推诿。

赵静梅用尽全身力气，慢慢撑起身子。

从小腹传来的剧痛让她冷汗直流，但她的手没有抖。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蓝皮塑料皮本子，和半截铅笔。

“把咱家存折交出来。”

赵静梅的声音哑得厉害，但吐字极重，极清晰。

“还有这七年我替你垫付的所有夜大学费收据，我自己的工资本，以及我妈当年给我的那枚赤金压箱底戒指。”

陈明辉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你这是在跟我算账，索要补偿？”

他拉开公文包，掏出一叠大团结放在桌上。

“如果是为了这次手术，我额外给你批三百块营养费。”

那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刺痛了赵静梅的眼。

“我不要你的施舍。”

她在纸上写下一行行明细。

“我算得清清楚楚。”

“你提拔送礼借我娘家的二百块，我踩缝纫机攒的四百块学费，还有你拿去买上海牌手表的工钱。”

“属于我的，我一分不落要拿走，属于你的，我分文不沾。”

她把写满明细的纸撕下来，拍在陈明辉面前。

“签字。画押。”

“免得以后进了法庭，扯不清楚。”

陈明辉终于变了脸色。

“赵静梅，你算得这么明白，是真打算跟我散伙？”

赵静梅扯动苍白的唇角，眼眶终于泛起一丝血红，但泪水被她生生逼了回去。

“我只是不想再犯糊涂。”

陈明辉被她眼底的冷意刺得有些烦闷。

他扯松了领带，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由着你任性，等你出了院，脑子清醒了，再来跟我谈。。”

签完字，他伸手去拿大衣，视线扫过床头摊开的旧皮包。

一个牛皮纸大信封露出了一角。

上面印着一行鲜红的烫金字体：南方第一陆军总医院职工接收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