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饼干盒里，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写收信人，里面是我爸的字：

「最爱的宝贝女儿月月，爸爸对不起你。

照片上是温知予，也是我的女儿，今年二十二岁。这件事，是我年轻的时候犯的错，我对你妈亏了一辈子。去年，知予不见了。我找了一年，该去的地方都去了，该问的人都问了，没有。我这一生最怕欠人，最后欠得最重的，是你妈，和知予。

我撑不住了。账上的坑填不满，知予也找不回。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女，也没护住这个家。」

信的末尾没有日期。

我把信放下，才看见信下面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不大，五寸，边角磨白了。上面是个女孩，站在一棵很大的梧桐树下面，穿白裙子，手里捏着一顶草帽，笑得很轻。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字很用力，划破了纸：

知子。二十二岁生日。

知子。

我盯了很久。

照片上的女孩不是我妈，不是我任何一个亲戚，也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可我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后背整个麻了。

因为她长得像我。

不是那种「有点像」。是眉眼的走势、鼻梁的弧度、笑起来左边那个浅浅的窝，连下颌线拐的那个角度都一样。我们像是同一张底片洗出来的两张照片，她比我的版本更柔和一些。

我把照片举到镜子前面，左边看，右边看。

镜子里的我和照片里的她，隔着一层玻璃对望。

我妈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举着照片，杯子砸在了地上。

玻璃碎了一地。

她站在那儿，嘴唇发白，两只手在身侧抖。

「妈？」

她没有说话。她弯腰去捡玻璃，手抖得捡不起来，割破了手指，血滴在瓷砖上，她也没反应。

「妈，你见过这个人？」

她摇头。

「爸爸写她是他的女儿，你知道她和爸爸的关系？」

她还是摇头，一声不吭，把碎玻璃捧在手心里，捧得满手是血。

温知予。

他藏了二十二年的，不是一张照片。是一个女儿，一个他弄丢了、找了一年也没找回来的女儿。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她不见了，他到死都没找到。

我坐在客厅，把那张照片放在台灯下面，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我开始查这个名字。第五天，我在一个本地论坛的旧帖子里，挖到了一条五年前的寻人启事。

启事很短，配图就是那张梧桐树下的照片。

温知予，女，二十二岁，身高一六六，于五月十九日晚在澜湾路附近失去联系。失踪时身穿白色连衣裙，随身带一个米色帆布包。如有线索，请联系。

联系人一栏，只有一个姓。

靳。

我把手机放下，去查「温知予靳」。

跳出来的第一条，是三年前的一篇人物报道，讲砚行控股的创始人靳时聿。报道的最后一段，记者写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在靳时聿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幅很小的素描，画的是一个女孩的侧脸。他不谈这件事。圈子里的人只知道，有一个名字，在砚行是不能提的。」

我把那篇报道读了七遍。

然后我坐在地板上，把这三样东西摆成一排：

我爸照片背后的「知予」。

一年前的寻人启事。

靳时聿办公室里那幅不能提的画。

三样东西中间，连着一条线。

那条线的一头，是逼死我爸的人。

另一头，是一张和我七分像的脸。

我坐在那儿，从下午坐到天黑，一动没动。

我在算。

我算的第一件事是：靳时聿找了她整整一年，找得整个圈子都知道。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放手的。

我算的第二件事是：温知予失踪那天在澜湾路，失踪的时候二十二岁，现在如果活着，是二十三岁。

我今年二十四。

我算的第三件事是：如果我把头发留长一点，把眉形修平一点，把说话时先低一下眼睛的习惯练熟，把左手捏东西时小指翘起来那个毛病改掉，我能不能变成她。

答案是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另一件事：我去报警，我一个公司破产、欠着七百多万债的人去举报一个行业第二的老板，东西递上去，会沉进海里，连个响都没有。

我去找律师，律师费我付不起，就算付得起，证据也不够。

我走正常路，走不通。

那就只有一条路：走到他身边去。

走到他身边，让他自己把门打开，把钥匙递给我，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我面前。

然后我一样一样拿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二十六层的顶楼，风很大，我往下看，底下什么都没有。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出了一身的汗。

我打开手机，新建一个备忘录，写了第一行字：

温知予，女，二十三岁（失踪时二十二岁）。澜湾路。五月十九日。

然后我开始一条一条往下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