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了四个月。

那四个月我做的事，说出来有点疯。

我去了澜湾路。那条路现在还在，靠江，有一排老旧的仓库改成的咖啡馆，五月的时候梧桐叶子刚刚长全。我在那条路上来回走了十几天，一家一家进去坐，问五年前这里是什么样子。

我把温知予能找到的所有痕迹都挖出来。

她的社交账号早就停更了，最后一条是五月十九日上午十点零七分，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的一棵树，配文只有三个字：「今天晴。」

她的学校信息：一所二本，学的是视觉传达，大三那年休学，之后没有复学记录。

她的消费记录：失踪前三个月，所有的消费都集中在城西一个片区，频次低，金额小，像是一个人被安置在那里。

她的人际关系：几乎是空的。没有同学记得她，没有同事记得她，社交账号上的好友只有十九个。

十九个。

一个二十二岁的女人，活在这世上二十二年，认识的人只有十九个。

这不合理。

除非有人刻意把她藏起来。

我把这一点记下来，画了一个圈。

然后我开始学她。

我把她所有能找到的照片都洗出来，贴在墙上。她笑的时候是先抿嘴再翘嘴角，我练了两百多遍。她站着的时候重心在右脚，我走路的时候一直提醒自己。她说话之前会先低一下眼睛，我想事情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摸左手手腕。

她的字，我从一张她签过的快递单上拓下来，描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我很少出门。我妈问我干什么，我说我在找工作。

她信了。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我在卫生间里染头发。我把原本的栗色染成纯黑，又把刘海剪了，吹成她那种微微内扣的样子。然后我化了个淡妆，她从来不化浓妆，只涂一层很浅的口红。

我换上一条白裙子。就是照片里那种，过膝，棉布，领口有一圈很窄的蕾丝。

我推开卫生间的门出去。

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她没在看。

她抬起头看我。

然后她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了下去。

不是站起来的，是滑下去的，膝盖着地，跪在地板上，两只手撑着地，抬头看着我，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

「妈？」

她开始摇头。一直摇，摇得头发全散了。

「妈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她终于说出话了。她的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

「你不能变成她。」

我僵在原地。

「妈，你说什么？」

「你不能变成她，」她爬过来，抓住我的裙摆，抓得指节发白，「月月，求你了，你不能变成她，你不能——」

「她是温知予？你见过她？」

她的脸整个扭曲了。

「不认识，」她说，说得很快，快得像背书，「我不认识她，我从来没见过她，你别问了你别问——」

「那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她？」

她愣住了。

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她跪在地上，抓着我的裙子，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我这辈子在我妈脸上从来没见过。

是恐惧。

不是怕我，是怕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她一句话都不肯再说。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闻见了一股味道。

是烧东西的味道。

我冲到阳台，我妈蹲在一个铁盆前面，盆里全是灰。她把饼干盒里的东西全烧了——我爸的发票、借条、名片、我小学的奖状，还有那张照片。

我伸手去抢的时候，照片已经烧了一半。

梧桐树烧没了，白裙子烧没了，只剩下一小块，是她的左肩，和一小截黑色的头发。

我跪在铁盆前面，把那半张照片抠出来，攥在手心里，手心烫得全是泡。

我妈跪在我旁边，一言不发。

「妈，」我说，声音在抖，「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不说话。

「我爸死了。他被人逼死了。你把我唯一能查的东西烧了。」

她还是不说话。

我站起来，走进房间，把门反锁。

我坐在床边，摊开手心。那半张烧焦的照片躺在我掌心里，温知予的左肩已经变成了黑色边缘卷起来，一碰就碎。

我盯了很久很久。

我妈不是怕我危险。

她是认出了这张脸。

她认得温知予。

而且她怕她。

难道温知予的失踪和妈妈有关。

可我已经无暇顾及这些。

我要为爸爸报仇，唯一还能用的，就剩下我这张脸了。

我把它捡起来，贴在镜子上。

镜子里的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又完全不是我。

「你好，」我对镜子说，「我叫知予。」

我练了四个月，第一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