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砚行是在八月的第二个星期。

简历上我写的名字是知予。学历那一栏我填了那所二本的视觉传达，休学之后那段是空的。失忆的人没有履历，这反而是最合理的履历。

面试我的是品牌部的一个主管，看我的作品集看了很久。

「你这个风格，」她说，「有点旧。」

我说：「我生病的时候落下了几年，现在是捡回来的。」

她没再问。

八月十九号，我入职砚行控股品牌部，做视觉设计，月薪一万二。

我进公司的第一天，在电梯里见到了靳时聿。

他是从负一层上来的，身上带着外面雨的味道，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电梯里还有两个人，都在跟他说话，他一句都没答，眼睛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

我站在最里面。

他进来的那一瞬间，视线扫过我，停了大概半秒。

然后他移开了。

那半秒，我数得很清楚。

他什么都没说，电梯到十七层，他出去了。门合上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人喊他：「靳总十点的会——」

他没应。

食堂在负一层。我入职第二周的星期四，第一次去。

我端着餐盘找位置，路过一张桌子的时候，有人叫了一声。

「……月月？」

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是我们家以前的采购经理，老陈。他跟我爸十二年，昱恒散了以后他来了砚行，做仓储。他端着盘子站在我面前，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更瘦，头发白了一半，脖子上挂着一根蓝色的工牌绳。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睁大。

「你……」他说，「你不是……」

我把餐盘换了只手，抬起头，用一种很平的语调说：「您认错人了。」

他张了张嘴。

我说，「我叫知予，品牌部的。」

我看着他，没有移开眼睛，也没有笑。我知道这时候只要眼神闪一下，就全完了。

他最后什么都没说。他点了点头，端着盘子从我旁边走过去，走出七八步，又回头看了我一次。

那天中午我一口饭都没吃。我把餐盘端到最角落，坐下来，手在桌子底下抖了半个小时。

昱恒散了以后，有一半人来了砚行。这张脸在这栋楼里，随时可能被认出来。

从那天起我改了很多东西。我把刘海留长，压到眉毛下面；我把说话的音往下压了半度；

我把「月月」这两个字从我的世界里删掉了。我再也没有走过仓储那一层的消防通道。

我每天晚上回宿舍，第一件事是把白天说过的每一句话在心里回放一遍，看看有哪个字带出了原来的口音。

后来我才明白，我改掉的那些，是我自己。

而我要变成的那个人，我连她的习惯都还没学会。

第三天，我被调去了总裁办。

调令下来的时候，品牌部的主管自己都懵了，跑来跟我说：「知予，你是不是认识什么人。」

我说：「不认识。」

她说：「总裁办那边指名要你，说是需要一个懂视觉的人做资料。」

我去了。我的工位在靳时聿办公室外面，隔着一道玻璃墙。他抬眼睛就能看见我。

一开始我以为他会试探我。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我。

我低头改图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从玻璃后面落在我后脑勺上，很轻，很沉。有时候我抬头，正好撞上，他会立刻转开，去看电脑。

一个月以后，他开始对我好。

那个好是很慢的，一点一点渗进来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湿透了。

先是吃饭。砚行的总裁办有专门订餐的人，我第一天去的时候，订餐的姑娘问我忌口，我说没有。第二天中午我的盒饭里就一根香菜都没有。我以为是巧合。半个月以后我才知道那是靳时聿交代的，他跟行政说了一句：「新来那个姑娘，菜里别放香菜。」

再是下雨。十月的连阴雨下了十几天，我加班到十一点，站在楼下等网约车，等了四十分钟叫不到。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我面前，司机摇下窗：「知小姐，靳总让我送您。」

我说不用了，我等车。

司机说：「靳总说，您要是不上，他就自己下来接。」

我上了车。

车上放着一小瓶温水，和一包没拆封的暖宝宝。

然后是那盏灯。

我的工位头顶上有一盏射灯，坏了半年没人修，一直在闪。我有天随口跟行政提了一句。第二天中午我吃完饭回来，灯换了新的，旁边放着一小盒润眼液，盒子上贴了张便利贴，字迹很硬：

别熬太晚。

没有落款。

我认得他的字。我从一张他签过的快递单上拓过三个月。

还有一件事，我学不会。

温知予左手捏东西的时候，小指会翘起来。这个动作我从照片上看了三个月，练了三个月怎么练都别扭，像一只借来的手。

十一月的某一天，靳时聿开完会回来，顺手把一支笔递给我。

「帮我放一下。」

我伸手去接。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把手指硬生生掰成了那个姿势。

他看着我，看了大概两秒。

我把笔放好，低下头继续改图。他什么都没说，回了他的办公室。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后背一直是凉的。

不是因为差点露馅。

是因为我忽然明白，我这张脸能骗过人，我的身体骗不过。

我开始慌。

不是怕他看出来，是怕我自己。

因为这些好，是要还的。

十月底的一天，我发烧到三十九度，在工位上坐不住，趴在桌上。玻璃墙后面他开了门，走出来，手背在我额头上贴了一下。

他的手很凉。

「去医院。」他说。

我说我吃过药了，睡一觉就好。

他看了我三秒钟，转身回办公室，拿起电话：「周医生，现在过来一趟。」

那个医生十一点半到，给我挂了水。靳时聿一直在，坐在沙发上处理文件，一句话没说。

水挂到一半我迷迷糊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身上盖着他的西装外套，他还坐在那儿，电脑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

他发现我醒了，说：「醒了？」

我说：「你怎么不回去。」

他说：「明天上午的会要用这份东西，我在这儿看也一样。」

我说：「你回去睡吧。」

他没答，过了很久才说：「我睡不着的时候，喜欢有人在。」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一样东西塌了一角。

我提醒自己：他睡不着，是因为他在想另一个女人。

而那个女人，是我演的。

十一月中旬，砚行年会。我坐在最角落那桌。他上台讲话，讲完以后敬酒，一桌一桌地走。走到我这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杯子碰在一起，很轻的一声。

他说：「辛苦了。」

就这四个字。

他走开以后，我坐在那儿，手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打开那个备忘录，看着我写了一整年的一千多条记录，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打开一个新的页面，写了一行字：

我不能再往后退了。

我退不动了。

因为年会结束以后，他在停车场叫住我。

他站在车边，隔着三米的距离，叫的是三个字。

「温知予。」

夜风很大，把这三个字吹散了一半。

他叫完之后自己愣住了，很快改口：「知予。」

我说：「靳总。」

他说：「没事，你回去吧。」

他上车了。车灯亮起来，照在我脸上。

我站在原地，一直到那辆车开出去很远。

他第一次叫错了我的名字。

我知道，他快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