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头抓住沈惊衣摆的手指冻得僵硬发青，大口喘着白气，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

沈惊抬手扶住他的胳膊，沉声发问：

“改了什么旨意？”

“我刚从皇城根赶回来，亲眼瞧见禁军把林尚书的遗体拖出了正阳门！”

陈石头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哭得嗓子发劈：

“夜里几个太学同窗去宫门外哭祭，传到了陛下耳朵里。”

“陛下震怒，改了拖去乱葬岗的原旨，命人把林尚书直接扔在正阳门外当众暴尸，说是要杀鸡儆猴！”

“禁军在四周拉了枪阵，放话谁敢上前收尸，立斩无赦！”

凛冽晨风卷过长街，吹得沈惊青衫衣袂猎猎作响。

沈惊望向正阳门的方向，五指缓缓攥紧。

三品大员死谏冻毙，死后还要在国门前暴尸，萧衍这昏君当真是把天下读书人的脸面踩进了泥里。

“你夜里联络的那些寒门同窗，现在何处？”

“全在正阳门外街口的茶棚里聚着，足有三百多人，听到暴尸的信儿都红了眼！”

“好。”

沈惊松开手，转身便往长街尽头大步走去：

“去把所有人都叫上，跟我去正阳门，迎林公回家！”

天色渐亮，皇城正阳门外的广场上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前去早朝的百官停了轿马，连同赶早市的百姓远远挤在石狮外围，满场死寂得只剩风雪呼啸。

广场中央的雪地上，两排披甲禁军手持长枪围成森严圆阵。

圆阵正中的青石板上，礼部尚书林守正静静横陈在积雪里。

老人身上只穿着一件染血的破烂单衣，须发挂满白霜。

那双曾探入滚烫炭盆抢救考卷的枯手焦黑模糊，十指仍保持着朝向金銮殿抓握的姿势。

三百多名寒门学子随陈石头挤在最前排，望着雪地里的凄惨尸身，好几名年轻书生咬破了嘴唇，泣不成声。

枪阵前方的禁军统领按住腰间横刀，厉声暴喝：

“陛下有旨！”

“罪臣林守正咆哮金殿、抗旨不尊，曝尸正阳门三日以儆效尤！”

“凡有私自收尸、聚众哭闹者，以同党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铮！

前排数十名禁军同时挺枪前指，枪尖在晨光下泛着寒芒。

几名刚想往前冲的太学士子脚步僵住，看着明晃晃的兵刃和四周沉默垂首的朝堂大员，满腔悲愤堵在胸口，竟无人敢越过警戒线半步。

全场死寂之际，沈惊一袭洗白青衫分开外围人群，径直朝禁军枪阵走去。

“是沈状元！”

前排一名寒门学子发出一声低呼，满场目光瞬间汇聚过来。

守在阵前的禁军统领眉头拧紧，猛地拔出半截横刀指向沈惊：

“站住！”

“再敢往前踏半步，休怪本将刀下无情！”

沈惊脚步丝毫未停，迎着刀锋走到枪阵三尺外，抬手撩起青衫下摆，露出了腰侧悬挂的赤金腰牌。

晨光映照下，腰牌上“诏阳”两个古篆大字刺入禁军统领眼中。

统领瞳孔骤缩，拔出一半的横刀硬生生卡在鞘口。

今早换防时内廷刚传下密报，诏阳公主昨夜为了这位新科状元连夜轰走全府面首，连贴身腰牌都赐了出去。

陛下对诏阳公主百依百顺，见这枚赤金腰牌如见公主亲临，谁敢挥刀阻拦，诏阳公主就能先把他剥皮拆骨！

迎着统领惊疑不定的眼神，沈惊冷冷吐出四个字：

“滚开，挡路。”

统领额角渗出冷汗，终究没敢下令刺枪，握刀的手缓缓垂下，往旁边让开半步。

主将一退，两侧禁军面面相觑，纷纷收拢长枪让开一道缺口。

当着满场百官与百姓的面，沈惊从容迈过警戒线，踏入枪阵中央。

他在林守正冰冷僵硬的遗体旁单膝跪下，伸手解开自己的青衫外袍，轻轻覆在老人单薄染血的躯体上。

寒风卷起雪沫，只着雪白中衣的沈惊站起身，转头面向广场外黑压压的人群，清朗冷冽的声音穿透风雪传遍全场：

“诸位同窗，诸位大乾的父老百官，都睁开眼看看！”

“地上躺着的，是大乾三朝元老、三品礼部尚书林守正！”

“如今北境三十万将士断饷三日，黄河决口淹没三州，百万灾民流离失所！”

“昨日金銮殿上，林公只因想从炭盆里抢回一份救边军、活灾民的筹饷治河策，十指活活烧成焦炭！”

“他到底犯了什么死罪，要在汉白玉阶外跪满六个时辰活活冻毙？”

“死后连件遮体的官袍都没有，还要在国门前当众暴尸！”

泣血的质问在广场上空回荡，外围几名清流老臣气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

沈惊指向雪地里那双焦黑弯曲的枯手，声音陡然拔高：

“林公临终前对我喊的最后一句话，是守住读书人的脊梁，莫折腰！”

“今日林公为护苍生而死，若连我们这群读书人都不敢替他收尸，任由忠魂在雪地里受辱，我们读的什么圣贤书，修的什么浩然气！”

“这大乾的脊梁，今日我沈惊来扛！”

“林公的遗体，我沈惊来迎！”

“不怕死的，随我上前，带林尚书回家！”

压抑到极点的悲愤彻底炸开。

“带林尚书回家！”

陈石头第一个嘶声哭喊着冲过警戒线。

紧随其后，三百多名寒门学子红着眼睛奔涌而入，周围数百名百姓也振臂高呼，如潮水般冲散了禁军枪阵。

学子与百姓纷纷跪在雪地里痛哭失声，用身体将林守正的遗体团团护在中央，逼得数十名披甲禁军步步后退，连刀枪都举不起来。

【检测到皇族成员产生负面情绪（忌惮、惊怒），抽取皇族气运值+4】

【检测到皇族成员产生剧烈情绪波动（贪婪、算计），抽取皇族气运值+5】

【当前已掠夺皇族气运值：44/100】

脑海中接连响起系统提示，沈惊俯身托起林守正的肩背，顺着方才马蹄停驻的动静抬眼望向长街拐角。

阴影处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旁随从腰间佩着东宫腰牌，刚才车帘微掀的一角正悄然落下。

车厢内，身穿杏黄蟒袍的东宫太子萧景松开车帘，神色阴晴不定。

林守正昨夜冻死时他袖手旁观，眼下禁军已退、全城寒门之心尽聚于此，若是把这具尸首接管过来由东宫出面厚葬，这泼天的仁义美名便能全落入东宫囊中，正好用来压倒萧妩！

萧景整理了一下杏黄蟒袍的衣领，对车外随侍内侍冷声下令：

“叫东宫卫率开道，随孤过去，把林尚书的遗体接管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