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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夜里,娘亲自替妹妹卸下发簪。
她拿着梳子,一下一下替妹妹梳头。
妹妹今日忙了一整天,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不肯睡。
“娘,姐姐的门一直关着。”
“她是不是很难受?”
娘梳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别想她了。”
“可姐姐怕黑。”
妹妹转过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衣领滑开时,胸口那道淡红色的旧疤露了出来。
娘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脸色瞬间变了。
我也怔怔地看着。
那是妹妹第一次取心头血时留下的。
当时她才三岁。
针刺进去后,她疼得在娘怀里不停挣扎,一遍遍哭喊:
“我不要救姐姐了,我讨厌姐姐。”
后来她发了好几日高热。
病好后,却像忘了那些话,还是会迈着小短腿往我房里跑。
娘伸手替她拉好衣襟。
“还疼吗?”
妹妹摇摇头。
“早就不疼了。”
“姐姐比我疼。”
娘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背过身,慌忙用帕子擦了擦。
妹妹吓了一跳。
“娘,你怎么哭了?”
“没事,风迷了眼。”
“屋里没有风呀。”
娘被她问得说不出话。
好半天,她才将妹妹抱进怀里。
“明珠,娘对不起你。”
“这些年,娘总想着你姐姐随时会死,便什么都先紧着她。”
“你被取血时疼不疼,害不害怕,娘都顾不上问。”
妹妹靠在娘怀里,小声说:
“其实有一点怕。”
“每次刘大夫拿针,我都想跑。”
娘抱着她的手猛地收紧。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娘?”
妹妹想了想。
“因为你会哭呀。”
“姐姐一犯病,你哭。取我的血,你也哭。”
“我要是再哭,你就更难过了。”
娘咬住嘴唇,肩膀抖得厉害。
我站在床边,心像又疼了起来。
原来妹妹不是不怕。
她只是和我一样,都在假装懂事。
娘拍着她的后背,低声说:
“以后不会了。”
“娘跟你保证,以后再也不取你的血。”
“可姐姐怎么办?”
娘沉默了很久。
“娘再想别的办法。”
妹妹却摇头。
“要是姐姐疼得受不了,还是取吧。”
“我忍一忍就好了。”
我蹲在她面前,拼命摇头。
“不用了。”
“明珠,姐姐已经不疼了。”
“以后都不会疼了。”
妹妹困得厉害,很快就在娘怀里睡着。
娘替她盖好被子,独自来到我的院子。
门槛上的锦囊还放在那里。
娘弯腰捡起,轻轻拍掉上面的灰。
她站在门外,几次抬手,却都没有敲下去。
最后,她隔着门轻声开口:
“知微。今日是娘不好。”
“娘不该打你,更不该说那些话。”
屋内没有一点动静。
娘等了片刻,声音更低。
“你妹妹出生后,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
“她今日及笄,娘只是想让她高兴一回。”
“你就当体谅体谅娘,好不好?”
我靠着门坐下,轻轻应她:
“娘,我从来都没怪过你。”
娘听不见。
她把锦囊挂在门把上,又将一只药瓶放在旁边。
“这是你的药。”
“娘换了新方子,没锁。”
“若还难受,就自己吃两丸。”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穿过门,看见药瓶静静放在外面。
只隔着一扇门。
若是早几个时辰,我一定会拼了命地爬过去。
我有些后悔。
早知道,就不该死得这么难看。
明日他们打开门,应该会吓坏吧。